生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肆里的议论,比街上要热闹些。有喝了几碗酒壮胆的,压着嗓子说:“斩草除根,帝王家历来如此,有什么稀奇?”旁边有人撇嘴:“稀奇的是那头一道赦令。前脚赦了上千旧臣,后脚杀了十个孩子,一手蜜,一手刀,这火候拿捏的……”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不往下说了。又有人说:“你们只看见十个,没看见后头那四个字——‘仍绝属籍’。籍都绝了,这十个名字,往后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不会有。这才是最狠的。”酒肆里静了静。有人闷声说了一句:“他娘的,这就是帝王家。”没人再应。
这些话,薛万彻没听见。他也没走那条街。他一步一步往府里走,走到门口,他的马嘶了一声,他站住了。
马是认得他的马,认得他走路的样子。可薛万彻站着,没动。他想起那天,敬德把两颗人头扔下城楼,宫府兵一哄而散,他在乱军里回头看了一眼玄武门——那一眼里,他看见的是一桩事:旧主的头,挂在城门上,新主站在城门里。他那时候就知道,这条路,走不到头了,他只能逃。
逃进南山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其实不是自己能不能活,是那一仗,到底算什么。他为主人打了那一仗,主人死了,他逃了。他问过自己:忠呢?忠到主人死了,就断了?
后来赦令进了山,他没动心。使者来了三趟,他都没动心。直到使者说了那句“殿下说,万彻忠于所事,是条汉子”——他忽然就撑不住了。他骑着马出山的时候,心里想:这个新主,至少是个明白人。他懂“忠于所事”四个字,值多少钱。
可是现在,他站在自家府门口,看着那十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排,心里那点刚刚暖起来的东西,又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那两张告示贴在同一面墙上,像是新君的两张脸。一张脸朝着旧臣,笑着,说“一无所问”;一张脸朝着旧主的骨血,冷着,说“皆坐诛”。他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也许两张都是真的。也许,做皇帝的人,本来就要有两张脸。
他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马蹭了蹭他的手,温热的鼻息扑在他掌心里。
他想:我薛万彻,是从那十个名字底下捡回一条命的人。新君杀旧主的儿子,是为坐稳位子;赦旧主的臣,也是为坐稳位子。一杀一赦,都是为了那个位子。我这条命,就是那坐位上的一道算盘珠——拨过来是仁,拨过去是义。仁也好,义也好,都是算给天下人看的。
可是,他对自己说,可是那十个孩子,不是算盘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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