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城外,看得见,打得着,胜了就是胜了,一仗一仗,账都算得清。守成之难,难在暗处。敌人不在城外,在城内,在朝堂上,在人心底。陛下昨日能杀建成、元吉,今日便能赦冯立、薛万彻——陛下这两手,臣都看见了。可天下人看着陛下这两手,心里会想什么?会想:这个皇帝,杀起人来不含糊,赦起人来也不含糊。那么,他到底是仁君,还是暴君?”
世民道:“朕欲为仁君。”
魏征道:“仁君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仁君要有仁君的模样。臣敢问陛下:陛下杀建成诸子,是为了什么?”
世民沉默良久,才道:“为了不留后患。”
魏征道:“陛下说的是实话。可陛下想过没有: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他们做不了后患。陛下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罪,是因为他们的姓氏有罪。这桩事,天下人都看着,史官也会记下来。陛下今日杀他们,用一句‘绝属籍’,干净利落;可几百年后的人读史读到这一页,不会记得陛下是怎么赦了冯立、赦了薛万彻,只会记得那十个名字。”
殿里静了。茶烟袅袅地升着,又散开。
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依卿之见,朕做错了?”
魏征道:“臣不是来问陛下对错的。事已至此,对错已无益。臣是说:陛下既然已做了那一桩狠事,就更要把后头的每一桩事,都做得像个仁君。因为天下人都在看着——陛下杀十子,天下人惧;陛下赦百臣,天下人服;陛下若能再勤政十年,让天下人吃饱穿暖,那惧就忘了,服就存了,史官那一笔,也会被后头十笔一百笔的功业盖住。怕就怕,陛下只做得出那一桩狠事,做不出后头的仁事。”
世民久久不语。茶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魏征,说:“卿这一番话,朕记住了。朕会做给天下人看。”
魏征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拭目以待。”
他走出秦王府的时候,已是夜半。
府门外的灯笼,还亮着。门房的老卒探出半个身子,问他要不要叫轿子。他摆摆手,自己走下台阶。长安的夜,静得很,远远地传来几声更鼓,一下,又一下,敲在空旷的街面上。
他站在阶前,仰头望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亮得很,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
他想起白日里,御座上那个年轻皇帝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稳。那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一个听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