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魏征果然去了山东。他在磁州道上,遇着州县押送前东宫、齐府的旧官赴京,枷锁锒铛,他一概解了,放人,然后上书请罪。这道奏疏传回长安,朝中有人弹劾他擅权,世民压了下去,只说了一句:“魏征所为,正合朕意。”
这是后话。
当下,世民又给自己和魏征续了茶,接着问:“孤与建成争了这些年,争的是天下。如今天下到手了,孤却总觉得,比打天下时还要难。卿在建成府中多年,冷眼旁观,你说,孤与建成,差在哪里?”
这话问得险。魏征若顺着说“殿下圣明,建成不及”,那是奉承;若真说“建成胜过殿下”,那是找死。
魏征端起那杯茶,啜了一口,放下,才道:“殿下差在,没有建成那份‘安’。”
世民挑眉:“安?”
“建成在东宫十年,太子之位,稳稳当当,他不必争,不必抢,他要做的,只是等。所以他能安。殿下不同,殿下从太原起兵,一路打过来,胜了上百仗,没有一天不在马上。殿下习惯了攻,不习惯守;习惯了疑,不习惯信。可坐天下,恰恰是要守,要信。殿下若能把打天下的那股狠劲,收一收,换成守天下的那份耐心,殿下便胜建成多矣。若收不住——”魏征顿了顿,“殿下打得下天下,未必坐得稳天下。”
这话,秦府没有第二个人敢说。世民看着魏征,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卿,”他说,“孤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作直。”
魏征也笑了,笑得坦然:“臣在东宫时,是这个性子;在殿下跟前,还是这个性子。臣改不了,也不想改。殿下若嫌臣直,臣这詹事主簿,不做也罢。”
世民道:“做。怎么不做。孤倒要看看,你这一副直性子,能把孤这天下,直出多少毛病来。”
窗外,秦府的灯火亮着。这一夜,魏征出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走在长安的夜里,脚步很稳。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王府的方向,那灯火还亮着——新主是个睡不着的人,也是个听得进话的人。
一个听得进话的君主,是社稷之福。魏征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新主,生出几分期待来。
第三节斩与宥——残酷与仁义的张力
薛万彻拜将之后,走马上任那天,路过朱雀大街。
街边的一面墙上,贴着两张告示。左边一张,是赦令,字大,纸黄,盖着鲜红的印,他认得——就是那张让数百东宫旧人活下来的赦令。右边一张,也是一张告示,纸新,墨黑,是前几日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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