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铣的地盘,迅速膨胀:东到九江,西抵三峡,南尽交趾,北距汉川。论疆域,论户口,是那时天下割据里数得着的大国。他握有四十几万兵,江陵城里,南来北往的商船,把码头的桩都挤满了。
米船从洞庭来,盐船从湘水来,布帛从交趾来。码头上的脚夫,一天到晚没个歇脚的时候。茶肆、酒肆里,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处,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梁室复兴,江南有主了。
繁华是真繁华。可繁华底下,埋着一根刺。
史书上后来写他,说这时的萧铣“坐拥半壁江南”——半壁两个字,不虚。
可成也猜忌,败也猜忌。
梁室的天子,偏偏学不会信人。
先是董景珍。他镇长沙,是起兵的头号功臣。有人说他谋反,萧铣没查,只问了一句“果真”,便遣兵攻之。董景珍败走,想降唐,死在路上。到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推上御座的那个人,为什么连见一面、问一句话都不肯。
再是张绣。张绣替萧铣杀了董景珍,恃功骄慢,出入宫禁,跟天子顶嘴。萧铣忍了几回,终于也杀了。
功臣一个个地死。剩下的将帅,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再把后背亮给别人。
萧铣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对。他夜里睡不着,会独自走到殿前,看那两株老柏。柏树不懂人心,只管长它的。他看久了,叹口气,回身又去批阅奏章——奏章里,又是哪位将军“跋扈”的密报。
也有人劝过他。他堂叔萧瑀,在长安做着唐朝的中书令。萧瑀托人捎过话,说江北的皇帝不是等闲人物,劝他早做打算。萧铣把信看了一遍,烧了,对来人说:
“萧公已事唐。梁室之事,不必再问萧公。”
——一门萧氏,分事两朝:一个在长安替李渊执掌朝纲,一个在江陵替萧梁守着旧梦。谁对谁错,萧铣说不清。他只知道,那条路,他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武德三年,他下了一道旨:罢兵营农。
诸将解甲归田,各领本部屯田。旨意说得冠冕堂皇:天下疲敝,与民休息。可满朝都知道,天子是怕——怕兵在将手里,将不在他手里。
旨意下了半年,江陵的码头先冷了下来。兵丁散去,操练的鼓声停了,往年满载粮草的军船,一艘艘泊在岸边,缆绳上长出了青苔。脚夫们蹲在石阶上晒太阳,望着空荡荡的江面,闲得发慌。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把梁军昔日的威风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后来,自己都不信了。
宿将散尽,江陵城中,只剩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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