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下,河水还在流,听得见声音——闷闷的,像地底下的雷。
世民解下马鞍,把马交给亲兵,自己踏上了冰。
他一步一步,往对岸走。冰面在他脚下,咯吱,咯吱。走到河心,脚下的冰忽然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缝,河水涌上来,漫过他的靴子。
亲兵在后头喊:大王!
世民没有停。他提着刀,继续走。水花溅起来,溅进他的铠甲——冷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往前走。
——冰是河睡着的样子。人踏上去,河就醒了。可河醒的时候,人,已经过了。
过了河,世民在岸上回头。他命人解下十根长绳,系在十个会水的兵腰上,让他们先趟回对岸——绳的一头,拴在这边岸上的木桩上。兵士们顺着绳子,把第一道冰路踩实了,后头的兵,一个接一个,踏上冰。
有的冰裂了,人掉进河里,被绳上的兵拖上来,浑身湿透,牙齿打着颤,还是跟上来。
老水手蹲在岸边,看着这场面,忽然说了一句话,在场的人记了一辈子。他说:我在黄河边上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人,把冰当路走。
世民回头看他,说:老人家,冰就是路。是路,就有人走。
——那夜,唐军全部渡过了黄河。马过冰的时候,不敢走,兵士们把马眼蒙了,牵着缰绳,一步一步,牵着过。到了岸上,马腿抖得站不住,伏在地上,喘了半晌。
黎明,世民屯兵于柏壁。
柏壁在绛州西南,汾水南岸。城不大,位置却要命——它卡在宋金刚的粮道上。宋金刚的兵,从太原一路打来,粮要从晋阳、从介休,一程一程往南运。柏壁在这儿一站,他的粮道,就被顶住了。
宋金刚的大军,就在绛州。听说唐军过了河,他笑了:李家的娃娃,乳臭未干,也敢来捋虎须?
他派兵来攻柏壁。
世民不出战。他在柏壁,深沟高垒,把营盘扎得铁桶一般。宋金刚的兵,在营外骂阵,骂了三天,没人理;派小股兵来冲营,撞在壕沟上,扔下几十具尸体,退了。
——上一次,世民急着打,输在浅水原。这一回,他不想急了。他在营里对将领们说:宋金刚,悬军深入,粮道又长。他打不起耗。我们守得住,他就耗不起。耗到他粮尽,就是他的死期。
这一耗,就是七十余日。后人读史,把这段日子,叫作“坚壁”——听起来容易,做起来,是拿命在熬。
这七十多天里,世民没有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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