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一路没哭,进了舅父家的门,才扯着他的袖子问:哥哥,咱们的箱子呢?他说:箱子在车上。妹妹说:我的书,在箱子里。——那个箱子,装着长孙家最后一点体面,还有妹妹舍不得丢的三本书。
后来书读得多了,妹妹再没提过长孙家。可每逢父亲的忌日,她总要在灯下抄一遍《孝经》。无忌知道,那是抄给天上的父亲看的。
他躺下,听着雪声,又想:世民那小子,今冬该来提亲了。舅父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他想起跟世民头一回见面,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长安的官学里念书,有一日下学,看见门口站着个少年,眉目清朗,问他:这位兄台,可认得去长孙府的路?无忌说:长孙府在东街,你找谁?少年说:找长孙无忌。无忌说:我就是。少年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那巧了,我找你。我叫李世民,李渊家老二。我爹说,长孙家有位公子,读书读得好,让我来认认门。
无忌当时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哪有头回上门,就堵在门口认人的。可后来他明白了——世民这个人,认人,从不挑日子,看准了,就认。
那以后,两个少年在长安城里,从东市走到西市,从官学走到城墙根,把天下大势翻来覆去地聊了个遍。无忌读书多,世民路子广;无忌讲道理,世民讲故事。有一回世民说:无忌兄,你读的书,我读不懂;我跑的路,你也没跑过。可咱俩凑一块儿,天下的事,就都齐了。
无忌当时笑他口气大。如今想来,那小子说的,倒是实话。
次日,世民又来高家。无忌把舅父要南行的事说了。世民听了,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是一块玉,成色普通,边角磨得圆润。世民说: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走得早,留的东西不多。舅父远行,身边得有个念想。
无忌把玉推回去:这是你娘的东西。
世民:你舅父,是你的舅父,也是我的舅父。他替你妹妹做主,把她嫁给了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玉你收着,替舅父收着,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无忌看了他半晌,把玉收进怀里,说:世民,我妹妹没嫁错人。
世民笑了,笑完,压低声音:无忌兄,舅父一走,你在长安就是一个人了。跟我去太原吧——太原,有马,有刀,有事情做。
无忌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过了很久,说:等我送走舅父。开春,我去太原找你。
雪地上,长安城头的更鼓,又敲过一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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