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龙起关中(618—626)
篇一 潜龙在渊(617—618)
第一章 广陵烟雨
大业十三年(公元六一七年)春,广陵的雨下了七日。
第一节 残烛与冷炙——广陵宫中的末世
御膳房送来的午膳,在案上摆过了申时。
鹿脯切得齐整,鱼鲙冰得透亮,一碟玉脍里搁着细切的橙丝——都是炀帝往日爱吃的。今日筷子没动过。宫人春娘第三回进来收拾,见那碟鹿脯的油已经凝了,白花花一片,像蒙了一层薄蜡。
她不敢撤。撤了,明日御膳房要问;不撤,上头看见了要骂。她退到门边,悄悄把窗推开半扇。广陵的春潮气重,屋里霉得慌,那味儿混着冷炙的油气,熏得人心里发闷。
帘子后头,内殿深处,一盏纱灯半明不暗地悬着。灯芯结了花,没人剪。往日这时候,值夜的宫人早就把灯换过了——如今满宫的人都学了个乖:能不往里凑,就不往里凑。灯芯烧焦的味儿,一殿人都闻得见,一殿人都当作没闻见。
炀帝正对着那面西域进贡的玻璃镜。
镜子里的人四十八岁,鬓角白了三茎。他把脸凑近镜面,呵一口潮气,用袖子擦了,又退开半步,端详了许久。
“好头颅,“他忽然开口,声音像在说别人的事,“谁当斫之?“
满殿皆寂。连灯焰都缩了一缩。
萧后坐在灯下,正在缝一顶帷帽的缨络。针尖顿了一顿,她没抬头,只问:“陛下说什么?“
“朕说,这颗头,长得倒是端正。“炀帝把镜子扣在案上,不再看,往榻上一靠,“外间有人要取它,随他们取。朕这半生,什么样的头没见过。“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广陵城外一棵树的果子。萧后手里的针,又慢慢动了,一下,一下,把缨络上的珠子穿过去。
炀帝说的是实话。大业十二年起,他就不怎么听军报了——听了也没用。瓦岗的李密围了洛阳,窦建德占了河北,杜伏威在江淮杀了个人头滚滚。河北、山东的郡县,十失七八;广陵城里,还能管着的地方,也就剩下江南这半壁膏腴。朝廷的诏书一道一道发出去,像往水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宫人春娘后来跟同乡说过一句话:“陛下早就不怕了。怕的人,不会照镜子。“
这话传出去,被内侍省的人听见,春娘挨了二十板子。可挨完板子,那句话还是传开了——连同那句“好头颅,谁当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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