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人——他把每月俸禄的大半,换成了书。抄书的麻纸用完了,他就把旧信纸的反面拆下来,一张一张地糊成本子。
妹妹心疼他:兄长,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买书?
高士廉说:粮会吃完,书不会。咱们高家,北齐亡了四十年,家产散尽,可邺城的书,一本没丢——书在,根就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外甥女正在窗下替他研墨。小姑娘把墨研得又匀又细,砚台上不见一粒渣。高士廉看了她一眼,心里想:这孩子,做什么都沉得住气。
外甥女长到八九岁,高士廉亲自教她读书。小姑娘记性好,一篇《孝经》念三遍就背下来,背完还问:舅父,书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长孙家的宅子,受之谁?
高士廉一愣,随即笑了:问得好。宅子是谁的,书上没写;可书上的道理,是你自己的。
这话,他记了一辈子。后来他常对人说:我这个外甥女,天生是个读书的料。
外甥女过了十三岁,高士廉开始留心给她寻人家。乱世里结亲,不比太平年——门第要相当,人品要看得准,还得看这户人家,在乱世里能不能站住脚。有人提过几户长安的旧族,高士廉都摇头。他摇头,是因为他见过更好的。
那孩子,常来他家寻无忌。两个少年一见面,就钻进书房,从天下大势聊到半夜。高士廉在堂上听着,起初只当是少年意气,听了几回,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有一回,两个少年在院子里说话。世民说:无忌兄,你舅父常说,天下的事,是“守“出来的,还是“变“出来的?无忌说:舅父说,守正待时。世民说:我爹说,天下先变,人跟着变。
有一回,两个少年在书房里争起来。无忌说:隋亡不亡,看的是洛阳——洛阳的仓廪满着,天下就还有救。世民说:仓廪满着,是没人敢开仓;洛阳的兵围着,是没人敢解围。无忌兄,仓廪里存的是粮,粮会发霉;天下人心里存的是怨,怨不会发霉。
无忌不说话了。世民又说:我爹说,隋朝的天下,不是被谁夺走的,是漏光的——一个米仓一个米仓地漏,漏到最后,只剩个空壳。
高士廉在廊下听见这一句,站住了。他心想:这孩子,眼里有东西。
后来高士廉对妹妹说:无忌那姓李的朋友,你见过吗?妹妹说:见过,常来,眉目清朗。高士廉说:那不是个寻常少年。我冷眼看了两年——乱世里,少年人有锐气的不算稀奇;可这小子,锐气是收着的,收在规矩里头。这样的孩子,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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