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豪商判若两人,那紫貂金盏、冰灯炙肉,不过是一场试探——若己见奢则怒,见秽则吐,仍是小乘自了汉;惟勘破虚相而不失本心,方堪大任。
第六章朝暮清欢
泰鸿搬入织造局“澄观堂”时,满城哗然。或言“假菩萨现形”,或疑“戴佩挟私”。首日查仓,司库献武夷茶,泰鸿当众倾入天井:“自此堂始,一叶一线皆民脂民膏。”当夜窗扉被掷粪污,晨起泰鸿亲提井水冲洗,仍着那件靛青旧袍。
其稽查法大异往常。不查账册,专验实物:令搬漕米百袋,以金簪划袋,观米瀑泻之色辨新旧;取云锦十匹,浸入特制药液,掺麻者现青斑。又制“连坐竹签”,每批货签附经办吏员名,弊发则追三级。初月革除蠹吏二十七人,追回赃款折银六千两。
然真正震动金陵者,是“戴园宴”真相渐露。原来自接管二局,戴佩已散家财之半,冰灯乃雇贫户以冬闲所制,工值倍于常时;“开怀炙”诸味,宴后悉分送养济堂;翡翠白菜赎自当铺,红玉瓢虫乃请老玉工镶补——淑贞遗物本有虫蛀,当年当银济了黄河水患灾民。
清明日,泰鸿携新刊《稽查条则》稿访戴园。过桃叶渡,忽闻笛声,见戴佩葛衣坐乌篷船头,吹的正是年少时那支《鹿鸣》。曲终拊掌:“兄近来可进荤腥?”泰鸿自提盒出豆腐一盅:“每日加麻油三滴。”又出账册:“追回银两,拟半购棉种贷与农户,半设义塾。惟虑‘过洁世同嫌’。”
戴佩大笑,指岸上挑菜农人:“彼辈但求冬日有袄,幼子识字,谁嫌君洁?昔玄奘西行,非为不染尘埃,乃欲取真经渡世。今兄已出孤寒之境,当知‘清净’有大小之别。”语罢递来一卷,乃淑贞旧物《菜根谭》,页边批注细密,在“澹泊之守,须从秾艳场中试来”句旁,朱笔画了连环圈。
第七章春归何处
丙午年秋,江宁织造贡缎入京,获“江南第一”匾。漕粮掺沙案震动朝野,追缴赃银充作江北堤工。泰鸿仍居澄观堂,然三餐已添豆腐、蛋羹,窗纸换作明瓦,曰:“目明方可察秋毫。”
重九日,属吏赠菊酒,泰鸿破例饮半盏。夜梦淑贞坐梅树下,笑问:“阿兄可还日啖三茎蕨?”答曰:“今食五谷,心仍素。”淑贞颔首,化入月色。晨起见案头《菜根谭》翻在末页:“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
泰鸿始悟戴佩深心:当年冰灯炙肉之宴,实是设下“不二法门”。极清与极浊碰撞时,倘守心不移,则清者愈澄;若一味避世,反成枯禅。遂提笔补《清斋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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