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年冬,胶东半岛的雪下得格外早。泰鸿站在宗祠前的石阶上,看着掌心化开的雪水,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吾儿,戒律是舟,渡人渡己,莫成枷锁。”
这一年,他二十九岁,已是蓬莱泰氏第七代嫡长孙。族人皆知这位少爷有三不沾:不沾酒、不沾荤、不沾烟。每日卯时即起,诵经临帖,三餐不过清粥野菜,衣衫四季皆是棉麻素色。镇上都说,泰少爷活得像个苦行僧,可惜了偌大家业。
腊月廿三祭灶那日,烟台商会的请柬送到了泰府。烫金帖子上写着“恭请泰鸿先生赴迎春宴”,落款是十三家商号联名。老管家福伯捧着帖子在书房外站了半柱香,才听见里面淡淡一声:“搁着吧。”
二
宴设在天一酒楼。泰鸿穿着月白长衫进门时,满堂的绸缎裘皮忽然静了静。商会长杨世襄举着酒杯迎上来:“泰少爷肯赏脸,蓬荜生辉啊!”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转到一桩新事:德国人要在青岛修铁路,沿途收购土地。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朝廷已经默许了,这是‘以路权换军械’的买卖。”
泰鸿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芽,慢慢嚼着。邻座做药材生意的刘掌柜凑过来:“泰少爷,您家崂山南麓那八百亩山地,德国人出价这个数。”袖子里比划了个手势。
“那是祖坟所在。”泰鸿放下筷子。
“迁坟便是了!这价钱,够在京城置办三处宅院。”
正说着,屏风后转出个人来。藏青洋装,金丝眼镜,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满座纷纷起身:“戴先生!”
来人拱手环礼,目光落在泰鸿身上时顿了顿,随即笑道:“这位想必是泰鸿先生。在下戴佩,铁路测绘局的翻译。”
后来泰鸿才明白,那晚戴佩坐在他身边说的每句话,都是精心丈量过的。从胶济铁路的规划,到德国银行的贷款章程,再到“地契置换”的新政策。戴佩说话时手指总在桌面上轻敲,像在计算什么。
“泰先生清修自持,令人钦佩。”戴佩最后说,“可如今这世道,守着一亩三分地吃斋念佛,怕是要连祖宗祠堂都守不住的。”
宴散时雪下大了。泰鸿站在酒楼门口等轿,戴佩从后面跟上来,递过一把油纸伞:“泰先生,三日后铁路局的测绘队要进崂山。您是地方乡绅,按例该有陪同之责。”顿了顿,又补一句,“也是保护祖坟的好机会。”
三
测绘队进山那日,戴佩换了一身短打。二十几个德籍技师带着古怪仪器,在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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