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诗论文的日子。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却总也抹不掉。
老住持看得明白。有一回,老住持问他:“你抄了这么多经,心里可曾安静过?”
上官仪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想天下。”他说,“想天下太平了,读书人该做的事。”
老住持没再问。他只是说:“那就等着。太平,会来的。”
武德年间,天下渐定。消息像春水一样,漫进佛寺:长安城复了市,太原通了商,连那闹了多年兵灾的河北,都开始种地了。寺里的小沙弥们,不再整日念着“兵来了”,开始念“考功名”。
——科举恢复了。隋朝开过进士科,如今大唐也开了。天下读书人,都往长安去。
上官仪坐在藏经阁里,看着满架佛经,忽然想:我读的那些经史子集,还在吗?
他去找住持。
“弟子想还俗。”
住持看了他半晌,没有惊讶,只问:“想好了?”
“想好了。”
“为什么?”
上官仪沉默了一会儿,说:“出家,是乱世要我出家。如今太平了,天下要我回去。”
住持点了点头,说:“老衲早就知道,你心里装的,不是佛。”
还俗那日,是一个三月的清晨。
上官仪在佛前磕了三个头,把穿了十几年的僧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上。他走出山门,门外的桃花,正开得热闹。
他站在桃花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十几年了,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个人间的人。
出了寺,他游学江淮,文章之名,渐渐传开。
他在扬州住过一阵。扬州是广陵的旧名,城还是那座城,可城里的烟火,已经不是当年的烟火了。他走在扬州的大街上,看着市集上讨价还价的百姓,看着酒楼上猜拳行令的客人,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真好。
他写诗,讲究对仗工稳,辞藻绮丽,时人称为“上官体”。他的文章,也写得漂亮,骈四俪六,引经据典,一篇祭文能让人读哭。广陵的老人们还记得:当年广陵宫里的上官小郎君,如今,回来了。
贞观元年,扬州都督杨恭仁,延他为座上宾。杨恭仁与他谈了一夜,第二天,便向朝廷举荐。他应试进士科,一举及第,授弘文馆直学士。
——弘文馆,在长安。那地方,离太极殿,不过一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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