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午后,东南海风夹杂着浓重的湿咸腥气,猛烈刮散江面上的大雾。
远方的内港水域,十二艘吃水极深的远洋大福船,排着密集的楔形阵型,硬顶着风浪扎入停泊区。
领头的主船高大巍峨,主桅杆上悬挂着一面被狂风撕扯得边缘破烂的“胡”字大旗。
船身外层包裹的铁皮满是深浅不一的刀砍斧剁痕迹,透出远洋恶浪里厮杀过的残酷气息。
太仓港岸边,早已是人头攒动。
几万名扛大包的力工、金陵各大商行的探子、全副武装的码头守备军,加上穿戴整齐的市舶司官员,将整个大码头围堵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这批出海半年的商帮带回第一手消息。
红松粗缆绳被扔上岸。
重甲士兵冲上前,将其在粗大的青石柱上绕三圈死死锁住。
两块宽阔厚实的过人跳板刚搭上栈桥。
一团圆滚滚的肉球从丈高的甲板上一跃而下,重重砸在硬石板上,顺势就地滚了两圈卸去冲力。
那正是大商贾钱百万。
这位以往非顶级蜀锦不穿的江南巨富,眼下身形胖出了足足三大圈。
这根本不是吃出来的肥肉,而是从里到外、每一寸衣物上都绑满了沉甸甸的粗布兜子。
他每动弹一下,布兜里就撞击出极其清脆刺耳的金属碰击声。
“发财了!老子活着回来了!”
钱百万跑丢了一只皂靴也不管,双膝直直砸在水泥地上。
他两只手死命拍打着石板,又哭又嚎。
市舶司主事带着一队抽刀出鞘的官差上前,板着脸厉声喝问:“来者报备关防!哪家商行的船只?装载何等货物?”
另一条跳板上,江南巨富胡万三脚步稳健迈下。
他脸膛被海外毒日头晒得紫黑脱皮,人瘦了一大圈,身上随便套着件腥臭扑鼻的生牛皮坎肩。
那牛皮表面甚至还凝结着砍杀海兽留下的暗红干血痂。
他腰侧没有任何证明江南才子身份的玉佩折扇,只有一把明晃晃的短管燧发枪。
这做派,活脱脱从一个精明富商变成了亡命天涯的悍匪。
“回官爷的话,咱们是江南商帮!刚从澳洲海域归航!”
胡万三扯着沙哑破裂的嗓门大吼,浑身血液都在往天灵盖上直撞。
他大步转身,对着船舷上探出头的大批水手猛打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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