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素筵惊鸿
泰鸿入席时,满堂喧沸骤凝三息。
青州赵氏府邸的春日宴,本应是冠盖云集、觥筹交错的所在。紫檀案上已列八珍:猩唇驼峰未动,猩红玛瑙盏中葡萄美酒滟滟生光。偏他在这样的场合,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竹青直裰,步履过处,似有山岚随身,将满室膏粱油气涤开一道裂隙。
主人赵公执盏起身,笑纹里藏着三分尴尬:“泰鸿先生竟肯赏光,蓬荜生辉。只是……”目光落在他腰间——无玉佩,无香囊,唯悬一枚黄杨木削成的旧觽,磨得温润如玉。
“某茹素。”泰鸿稽首,声如松间漱石。
侍女捧来特备的素膳:清水煮菘菜,盐渍蕨芽,糙米团子三枚。满座锦衣宾客屏息看他举箸,仿佛目睹苦行僧踏进酒池肉林。他吃得极慢,每一口咀嚼三十-six下——这是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座中有年轻子弟掩口窃笑,被父辈以目制止:你道他是谁?三十年前殿试夺魁的秦泰鸿,因“雪夜疏”直谏先帝斋醮靡费,弃官入终南山,如今是圣上三请不出的“山中宰相”。
宴至中酣,炙豚蒸鲤的油气氤氲成雾。泰鸿端坐如寒潭古松,额间却沁出细汗。不是热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煎熬——他闻见酒香。不是葡萄美酒,是故乡绍兴女儿红的醇厚,是二十年前离别夜,妻子捧来那盏送行酒的滋味。胃中忽然翻搅,不是饥,是记忆的鬼魂在抓挠。
“先生不适?”斜里伸来一只素手,将冰纹盏推至他面前。盏中清水浮着两片青柠,是宴上绝无仅有的清冽。
抬眼望去,是个戴帷帽的女子,着豆青比甲,月白褶裙,打扮似府中女史,通身气度却如空谷幽兰。她指尖在案上轻叩三下,竟是他山中自创的“清心谱”节奏。泰鸿瞳孔微缩。
“戴佩。”女子自报姓名,帷帽轻纱无风自动,“赵公命我照应先生。”
那夜归途,泰鸿在山道上罕见地驻足。下弦月照见手中那枚木觽——解结之器,师父临终所赠:“你这一生要解的结,不在朝堂,不在山林,在你心里。”今夜宴上,那个叫戴佩的女子叩案三声,为何竟像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
二、玄冰旧事
让我们把时光倒回己巳年深冬。
终南山紫阁峰雪洞中,秦泰鸿正在经历第十三次“断食关”。洞壁结冰厚三寸,石床上唯铺茅草,他已经七日未进粒米,每日只饮雪水一合。意识飘忽时,看见妻子婉娘坐在洞口纺麻,纺车声吱呀呀的,忽然变成御书房更漏,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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