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戒律
泰鸿居士,金陵人氏,讳守素,自号“芥子庐主”。其庐在钟山南麓,竹篱三匝,蓬牖糊云,庭除不扫而霜叶自积。居士年四十有七,髭须如载雪之松,目色似涵渊之井。每日寅初即起,于庭中古槐下跏趺,吐纳如春蚕食叶,声细不可闻。及天光破晓,乃入厨作羹,所食惟蕺菜、荠菽、山菌、茯苓,盐不过铢,油不逾滴。灶前悬木牌,以瘦金体镌《维摩诘经》句:“于食等者,于法亦等。”
如是者二十三年矣。
金陵名流闻其风骨,时邀赴文宴。丙午年上元后三日,户部侍郎陈公设“春雪宴”于莫愁湖舫,遣青衣童子携泥金帖至。帖云:“素闻居士不染尘味,今特备松菌酿豆腐、雪水煨冬筍,伏望移玉。”泰鸿阅毕,默然将帖置案,取青瓷盂浇庭前忍冬藤。其藤虬曲如篆,去岁居士手植。
童子怯问:“先生赴否?”
泰鸿目注藤上新芽,芽尖噙露,日光穿之成七彩琉璃盏。良久曰:“且去。”
卷二·赴筵
赴宴前七日,泰鸿作息如常,惟添一功课:每晨对铜鉴整衣冠。鉴乃唐时海兽葡萄镜,背锈斑斓如古苔,镜面昏朦,照人如隔秋水。妻刘氏早殁,遗此镜于奁。泰鸿每执布巾擦拭,手势极轻,若拂蝶翼。
至期,着浆白苎麻深衣,蹬十方履,负手出庐。时值残雪初融,山径石阶斑驳如褪鳞之龙。行至半途,忽闻身后唤声:“居士且住!”
回首见一褐衣行者,背负竹笈,满面风尘。其人执礼甚恭:“贫僧自天台来,欲谒鸡鸣寺,失道至此。敢问前途?”
泰鸿指东南雾霭处:“过此松冈,见胭脂井右折。”行者称谢欲去,复转身问:“观居士气象清肃,必是持戒之人。然眉间一缕滞色,似有未化之执?”语讫不待答,大笑踏雪而去,笈中经卷相击,声如碎玉。
泰鸿立松阴下半晌,方续行。
莫愁湖舫灯火如昼时,泰鸿方至。陈侍郎亲迎至舷,满座衣冠皆起。席设二十四味,虽皆素馔,然雕鸾刻凤,金盏玉箸,气蒸如云霞。有“雪霞羹”者,以豆腐切作蝉翼,叠成芙蓉状,浇以松茸髓熬就的琥珀浆。泰鸿敛目端坐,恍如老僧对壁画佛。
酒过三巡,陈侍郎击掌,唤戴佩出。
卷三·戴佩
戴佩者,陈府新聘管事也,苏州人,年可三十许。青衫素带,鬓角如裁,十指洁净不染尘。自屏后转出,先向诸客环揖,及至泰鸿座前,忽定睛细观。泰鸿亦抬眼,四目相触,舫外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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