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起来,只一层干净的、被夏末最后一场西北风刮过的干石冷。康家村没人靠近滩。不是怕,是那种几代人绷了八百年的“不得开挖“的弦忽然在没人宣布解除的情况下自己松了——不是谁解了禁,是禁的那根力线已经没有东西再需要它勒着。瞎眼叔公在院里坐到戌末,朝龟脑滩方向偏了下头,喉咙里咕哝了半声不算是咒也不算是叹的、像老辈人翻到一本族谱最后一页发现后页空白时的那种“哦,就到这儿了“的喉音,然后回屋闩了板门。
康泠在偏堂台阶上坐了那一个中元夜。半张傩面没带。长衫外那件黑对襟褂已经洗过两水,袖口艾灰绳拆了,裤脚散着,整个人在月光下不撑任何一脉守契的架。她手里捏了一小截从老榆树根捡的枯枝,在浮土上无意识地画了半道六棱弧——画到第三道就停了,没画完,枝梢那点白木茬在月光里发了一瞬哑光,然后她把枯枝横在膝上,没折,没丢,就那么搁着到夜半。
没有鸡鸣。这年中元塬上没有一只鸡应时叫,连野雀都没一只扑棱。月从亏到满又往另一侧沉,滩上石龟从头到尾没动过一道缝。康泠到丑末自己起来,把膝上那截枯枝插回老榆树根和碎布幡之间的土缝里,当个不叫标记也不叫祭的小桩,转身进偏堂,和衣在炕沿靠了半宿,没点灯。
八月里康泠有回在村口把半面傩翻出来搁了一次。
不是仪式,不是撤契后的纪念动作,就是某天申后收拾偏堂那只锡罐——三代残样她没扔,一九一一那片、七一年那片、堂兄心外膜那片还分格搁在艾灰纸里——她把锡盖掀了透气半天,让三代祭料的冷色彻底被秋阳晒成三小片不再有纹路压印的哑灰纤维,然后重新盖好,锡罐没藏暗柜,就搁在窗台和阿爷那本手札并排。做完这个,她从长衫暗袋把半张傩面掏出来,走到院外老榆树那截朝北的树瘤上,把木胎往树瘤凹坑里一卡。
没绑,没钉,没用艾灰绳固定。就靠木胎背板和老榆树瘤面不规整的凹凸自己咬住。半张傩在树瘤上朝东,左眼眶凹沿那点旧漆红在八月日光下已经彻底哑成和树皮同温的褐,不扎眼,不镇什么,也不引任何水脉。风过几回,傩面在树瘤上微微一晃没掉,再大的风也就侧了半寸又靠回去。康泠站树下看了大概十息,没伸手再去校正角度,转身回院,把偏堂那扇门最后推到门框平齐、没闩,留一道两指宽的缝,让塬风从院里穿过去能带点浮土出去。从此那半面就那么在树上待着,下雨淋两场,日头晒半季,漆皮慢慢起一层比之前更平的哑霜,到十月底有人从塬下过路远远看一眼,只当是谁家挂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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