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旧的。灯还是那盏灯,只是照的地方,变了。
第二天,甲子,皇太子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
过了些日子,太上皇移居大安宫。
大安宫在长安城的西北角,原是武德年间为秦王所建的弘义宫,改名大安宫,比太极宫小得多,也简朴得多。宫墙矮,宫门窄,连宫人带卫士,统共没剩下几个人。太上皇的仪仗,用的是旧的;太上皇的膳食,是御膳房按例送的;太上皇的俸禄——不,没有俸禄。太上皇不需要俸禄。他只是还住在这座城里,这座他亲手打下来的城里。
搬进大安宫的第三天,李渊把那盏铜灯,亲手摆在了偏殿的案上。
宫人问:太上皇,这灯,还点吗?
“点。”他说,“灯不点,要它做什么?”
于是灯又亮了。白天,它静静地立在案上,铜座被擦得锃亮;夜里,三根灯芯烧着,光不大,照不亮整个偏殿,只照亮案前的一小块地方。李渊坐在灯下,有时看几页书,有时什么也不看,只是坐着。坐得久了,他偶尔会伸手,摸一摸灯座上的缠枝莲——那花是当年晋阳的匠人刻的,刻了缠枝,缠枝缠枝,缠来缠去,还是那一枝。
大安宫的日常,平淡得像一碗白水。李渊起得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也不叫人,自己披衣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院子小,走不几步就到头了,他就站在墙根下,看宫人扫落叶,看日头一点一点升起来。用过早饭,他有时出城,去打猎。太上皇的猎队,拢共就二十来个人,带不齐旗仗,也撑不起排场,可李渊打得认真——他骑了半辈子马,弓马上的本事,还在。打回野兔,他亲自在院子里烤,烤得油滋滋的,分给宫人吃。宫人们起初不敢接,他笑:“吃。朕烤的,晋阳的老手艺。”
宫人们慢慢也就熟了。这太上皇,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老员外。唯一的讲究,是那盏灯。灯芯短了,他亲自剪;灯油浅了,他亲自添。有一次,一个粗心的宫人碰倒了灯,油洒了一案,灯芯也灭了。李渊没有骂,只是蹲下来,把灯扶正,用袖子擦干灯座上的油,重新点上。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他这才直起腰,对那宫人说:“慢些。这灯,比朕的命还长。”
儿子们来看他。
新帝来看过一次。父子俩对坐,话不多。世民说,父亲要什么,只管吩咐。李渊说,不缺什么。茶喝了两盏,世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李渊忽然叫住他,说:“世民。”世民站住。李渊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一句:“好好坐那个位子。”世民应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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