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里的老话。
可真正让众人大吃一惊的,是他拱上开拱的章程:大拱之上,两肩各开两个小拱。汛期水大,从四个小拱泄出去,桥身不必硬顶洪水;平日过路,省石料,减自重。
“拱上再掏窟窿,”有老师傅摇头,“那不是把桥掏虚了么?”
李春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水来了,让水走;水走了,桥还在。”
桥,修了十年。
从开皇十五年,到大业元年,整整十年。十年寒暑,青石从南山一块一块运来,每块数百斤,木滑车绞上拱架,工匠们喊着号子,把石头一寸一寸地顶上去。冬天冻手,石头粘手皮;夏天晒脱皮,汗珠子落在石面上,滋滋地冒烟。
石料是先在山里开的。李春带着石匠们,先在南山选石——要青灰色、纹路细的石头,脆的不要,裂的不要,敲起来声音发闷的,也不要。选好了石,开出来,一块一块,凿成拱石的形状:两头宽,中间窄,像一把把石楔子。拱石凿好,用铁楔两两拉结,犬牙相错,咬成一个整体。
有人数过,桥一共是二十八道拱券,并排砌成;每道拱券,四十三块拱石。二十八道,四十三块,是李春拿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不多不少。
凿石的头两年,官府出了粮,石匠们管饭。到了第三年,河两岸的百姓,也来帮工——不要工钱,管一顿饭就行。有人说,这是给自家修桥,出把力气,应该的。
李春不喝酒,十年里,就住在桥头的工棚里。夜里睡不着,他就披衣起来,提着灯笼,绕着拱架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摸。徒弟问他摸什么,他说:“听石头说话。石头说它累了,就得换;石头说它稳了,才敢落架。”
十年后,秋,合龙。
合龙那日,洨河两岸站满了人。拱架顶端,空着一块石的位置——龙门石。李春爬上去,亲手把最后一块石头落进槽里,石与石咬合,严丝合缝,一声闷响,像大地打了个嗝。
桥,成了。
没有彩旗,没有鼓乐。石匠们站在桥头,看着这座桥,谁也没说话。李春蹲在桥头,点了十年来的第一锅烟——他不会抽,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笑了。
第二年夏天,洨河发大水。
洪水来得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猛,浑黄的水头,一丈多高,裹着树、裹着牛、裹着整间整间的房子,轰隆隆地撞过来。两岸的人,都捏着一把汗,站在坡上看。
洪水撞上桥,从四个小拱里,哗地泄了过去。桥身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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