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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寂的案头,灯常常亮到三更。他这人有个习惯:每定一条新制,就在案头的簿子上记一笔,记满了,翻过去一页。那本簿子,从武德元年记到武德七年,记了厚厚一本——后来的人叫它“武德政要”。
簿子的第一页,只记了八个字:均田、租庸、府兵、三省。
——这八个字,就是大唐的根。
制度定到一半,军报来了。
薛举寇泾州。
朝会上,百官鸦雀无声。谁去?成了比“怎么办”更棘手的问题。
李渊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殿下的李世民身上。世民今年十九岁,眉目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他出班,拱手,只说了三个字:儿请战。
李渊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这个儿子——霍邑城下,这个儿子提着刀,冲在头一个;西河城下,这个儿子说“屈突通自守虏耳”。他能打仗,李渊知道。可泾州前线,对面是薛举,是陇右的精骑,是万人敌薛仁杲——这不再是攻城拔寨的小仗,这是国运之战。
李渊问:你带多少人?
世民说:八总管,兵五万。
李渊问:五万够么?
世民说:够。兵在精,不在多。
朝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五万兵,几乎是关中的家底了。可李渊看着世民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他说:去。打赢了,朕为你庆功;打不赢——你自己知道轻重。
世民领命,退下。他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怕父亲反悔似的。
裴寂在旁边,低声说:陛下,五万兵,是不是太孤注一掷了?
李渊说:孤注一掷?这天下本来就是孤注一掷赌来的。朕只是没想到,赌第二把的时候,押上去的,是朕的儿子。
——这一句话,在太极殿上,被风吹散了。可朝中有人记得。许多年后,有人翻武德元年的邸报,翻到这一条,说:大唐的第二仗,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三省六部的架子,是这几个月搭起来的。架子底下,是满屋子的灯火。
那几个月,长安的夜里,最亮的地方不是宫城,是尚书省。六部的院子里,灯一盏接一盏,从掌灯时分亮到鸡鸣。户部在抄旧册,兵部在算丁口,吏部在磨勘官员——一千多个从隋朝留任的官,一个一个过堂,留的留,去的去,改任的改任。礼部最清闲,也在抄:把隋的仪注抄出来,改成唐的。
有人熬不住,抱怨:这天下还没打下来呢,先累死在案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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