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九日,长春。
晨雾缓缓散尽,炽白的日光泼洒在灰砖院落的高墙之上,墙缝里滋生的青苔被骄阳晒得微微蜷起,边缘泛着枯黄的颜色。院角那棵枣树挂满了沉甸甸的青果,枝叶被热风拂过,簌簌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互相推搡。院墙之外,岗哨依旧往来巡逻,皮靴磕在青砖上的声响一遍一遍地回荡着,从清晨到日暮,从不间断。
婉柔依旧没有踏出这座宅院半步。厢房窗棂半敞,燥热的风裹着草木尘土的气息涌进屋内,吹得桌面上那张信纸的边角微微掀动。她坐在木桌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粗瓷杯沿,杯中茶水早已凉透,水面上浮着几片泡得发僵的茶叶,像是被时间搁置了太久的东西。这些天,“奉天”两个字总在她心底盘旋,云子此前从守卫口中听来的只言片语,像一根细刺,时时勾动她的心神。可她也知道,关东军不会无缘无故放她回去。那座她离开了许久的宅子,门楣上的匾额还在不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伸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梦里已经回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醒来——跨过门槛的瞬间,脚还没有落地,人就醒了。
云子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整理几件换洗衣物,把一件旧棉袍叠好放进木箱里,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像是在用那点活计压着什么。她的神色看着一如往常,温顺、安静、不起眼,唯有藏在袖管下的手指不时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昨夜趁着夜色,她拆开了鞋底夹层里土肥原传来的密条。那一行行炭笔字迹沉沉压在她心上,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的旧铁钉,边缘已经磨亮了,可钉子本身还在那里,扎得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发疼。土肥原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止婉柔一人。一旦婉柔踏回奉天叶府,关东军便可以借她的亲缘,接近她的姑姑安舒。安舒的夫君是松田正雄——少将,体系内资历深厚的老牌军官,此刻正滞留东京,频繁出入陆军省和参谋本部的会议厅。土肥原要借安舒收到的东京家书,打探松田正雄接触的军部派系,预判下一任关东军司令官的人事风向。本庄繁的任期已经进入倒计时,东京那边正在物色接替者,军部内部有多股势力在暗中角力。谁能提前知道下一任司令官的人选,谁就能在权力交接之前完成对自己最有利的部署。这份最深沉的谋划,上角利一不知,佐藤奈子不知,就连朝夕相伴的婉柔,更是浑然不觉。云子叠衣裳的动作没有停,可她的手指在棉布边缘多停了一瞬,像是在那层布料上按住了什么,又松开,继续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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