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四日,吉林城郊。
婉柔的骡车终于走出了老爷岭的层层山影,驶上了通往吉林城郊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干结的泥块,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和山道上的颠簸截然不同。路两侧的林子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被战火熏黑的田地,有的已经被荒草覆盖,有的只剩下焦黑的茬口,像是大地上的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处被烧毁的房屋骨架,歪斜地立在灰白的天光下,像是被遗忘了的界碑。
婉柔坐在车板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棉袍。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焦黑的田野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棉袍的边缘。自从老爷岭那场拦截之后,她就很少说话了。云子知道她没有忘记——那些倒在泥土里的人影一直卡在她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翻不过来,也落不下去。每次马车经过路口、村口、或者任何一处曾经有人驻足的地方,婉柔的目光都会下意识地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云子侧过头看着她。晨光落在婉柔低垂的眉眼上,把她眼下的青影照得分明。她的嘴唇干裂了几道细口,一直没有完全愈合,脸色也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一些。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您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山路颠簸的时候您睡不着,现在路平了您还是睡不着。您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的。”
婉柔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片被荒草覆盖的田野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东西:“我以前在奉天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会发芽。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长出来,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季一季地来,一季一季地走,什么都不会变。可这一年里,我已经见过太多人倒在路上了。他们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我有时候会想,他们会不会在倒下去之前回头看过一眼——看自己走了多远的路,看自己身后还剩下谁。可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云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掂量才放出来的:“六小姐,您一直是所有女眷的精神支柱。这一路上,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只有您一直很坚强。路上的女眷在手足无措的时候,一直是您临危不乱。您蹲在灶台边给伤员换药的时候,她们看着您的背影才能安心。您坐在火堆边上把最后一口干粮分出去的时候,她们觉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