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有些发哑:“六小姐……我只是做一个贴身丫鬟应该做的本分。”
可她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同时在响。一个声音说:你确实是卧底。你就是南造云子。你每一次递出去的情报都是真的。另一个声音说:她信你。她明知道叶家有卧底,明知道你做事太周全,可她还是把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摊开来给你看了。你还能再递一次情报吗?她甚至为你编好了倒戈的理由——她宁愿相信你已经叛变了,也不愿相信你还在骗她。
她想告诉婉柔真相。她想说:“六小姐,您说的没有错。我就是那个卧底。您在悬崖边拉上来的那个人,在兴城给您拿药的那个人,陪您走过从奉天到长春这整条路的那个人——她是一个日本特务。她叫南造云子。”可那些话在喉咙里堵着,翻涌着,就是出不来。她低头看着婉柔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那条路她走得已经太久了,久到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如果她把真相说出来,这只手就会松开。如果她不说,她就必须继续演下去。可她已经演不动了。从婉柔说“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演不动了。
婉柔没有察觉那些在她心底翻涌着的东西,她把云子的手握紧了一些,又松开,声音不高:“是,这是本分。可本分和拼命,中间隔着很远的路。你走的不是本分,是拼命。我知道。我曾经怀疑过你,我后来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云子,经历了这么多,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是清楚的。那些怀疑的事我不会再提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她说完,目光落在云子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把那句话接住了。
云子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婉柔握着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六小姐,您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害您。”她说的是实话。她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咽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也够不着的地方。她知道那个名字还在那里,可至少这一刻,她不想把它翻出来了。
骡车继续往前走着,碾过一片被炮火烧过的田埂,又碾过一段长满荒草的土坡。前方的田野渐渐变得平整起来,远处隐约能看见低矮的房屋轮廓和更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城墙影子。吉林城快要到了。云子把目光从婉柔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战火熏黑的地平线上。她想:您说您一直在假装坚强。可您知不知道,我也一直在假装自己还是那个云子。我们都在假装,只是您装的是坚强,我装的是忠诚。可您比我勇敢——您敢把那些伪装一件一件地脱下来。我却还在穿着那件我早就该脱掉的衣裳。
七月五日,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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