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五十六年的春天,终究没能驱散澄心苑内日益浓重的暮气。去年冬天那场绵长的大雪,仿佛带走了武媚娘体内最后一点暖意。开春后,她的咳嗽虽略见缓和,但元气大伤,精神越发不济,缠绵病榻的时间越来越长。曾经那双洞察人心、执掌乾坤的凤目,如今常常只是半阖着,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或是窗外一角有限的天空,目光空茫而遥远。曾经那副挺拔如松、在朝堂上令群臣屏息的背脊,如今在厚重的锦被下,也只显出一个瘦弱伶仃的轮廓。
李瑾仿佛一夜之间,从那个退隐后闲适淡泊的老者,变回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指挥若定、在朝堂中运筹帷幄的梁国公。只是,他此刻的“战场”,是爱人日渐衰败的病体;他此刻的“筹谋”,是如何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少些痛苦,多些安宁。
他谢绝了几乎所有访客,包括太平公主和那些最亲近的弟子旧部,只允许太医定时前来诊视。澄心苑的大门,再次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苑内,只留下几个最忠心可靠、沉默寡言的老仆,以及一位从宫中请来、医术精湛且口风极严的老年医官。
每日寅时三刻,天尚未亮透,李瑾便已起身。他动作极轻,怕惊醒刚刚服了安神汤药、难得入睡的武媚娘。他先至外间,亲自查看昨夜医官留下的脉案和今日的用药方子,一一过目,有时还会低声询问值守的侍女,夫人夜间咳了几次,何时饮水,睡得是否安稳。他那曾经批阅过无数军国奏章、书写过宏篇巨著的手指,此刻仔细抚过药方上每一味药材的名字,眉心微蹙,仿佛在审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部署。
卯时初,他会亲自去小厨房。起初,厨娘和老仆们吓得跪地不起,连道“折煞”。李瑾只是摆摆手,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夫人的口味,我最清楚。有些药膳的方子,也是早年我翻阅古籍,与她一同斟酌定下的。你们只管备好材料,火候我来看着。” 他并非要事必躬亲,只是坚持亲自盯着药罐的火候,看着那深褐色的汤汁如何从沸腾到收浓,掌握着那一分一秒的微妙差异。他说,煎药如同用兵,火候便是时机,差之毫厘,效用或谬以千里。袅袅升腾的苦涩药香中,他静静立于灶前的身影,被窗隙透入的晨光拉得很长,不再是权倾朝野的国公,只是一个执着地、试图从无常手中抢夺一丝温存的普通老人。
药煎好了,他用细纱布仔细滤过三遍,直至汤汁澄清无渣,倒入温着的玉碗中。然后,他端了药,却不立刻送入寝室,而是先置于外间通风处,用掌心感受碗壁的温度,待到温热适口,不烫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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