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司礼监刘公公书寿屏,屏成那夜,我在院中吐了半宿。字还是那些字,魂已不是当年的魂了。”
二人对坐无言。掌灯时分,陆彻忽道:“学生有件东西,请老师一观。”
他从内室捧出一只樟木箱,开锁启盖,内里整整齐齐叠着卷轴。陆彻取出一卷展开——是泰鸿早年所书《归去来兮辞》拓本,纸已脆黄。
“这是老师当年赠我的。”陆彻一卷卷展示,全是泰鸿旧作:诗稿、信札、临帖,甚至有为书院题写的规章。“老师离书院后,这些流散各处。学生二十年来,一件件赎回。”
最后是一卷手抄《书院学规》,末页有泰鸿批注:“陆彻笔力渐厚,然锋芒过露,宜涵养中和之气。”
泰鸿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喉头发哽。
“下月十五,”陆彻忽道,“京师有场雅集,主持者是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李公。他早年曾见老师为紫金山静心亭所题匾额,至今念念。学生已荐老师赴会,届时……”
“我不去。”
“老师!”陆彻急道,“李公门生故旧遍天下,若能得他一句品题……”
“飞泉。”泰鸿第一次唤他表字,“你记得顾山长临终之言否?”
陆彻怔住。泰鸿缓缓道:“他说:书院可焚,典籍可毁,唯读书人一点真心,如暗室烛火,风吹不灭。”他起身望向金陵万家灯火:“我这烛火虽微,只照虚白馆方寸之地,足矣。”
下扫叶楼时,雨又淅沥。陆彻撑伞相送,至山脚,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此为学生家传,老师留着把玩。”
泰鸿不接:“太贵重。”
“不是赠老师的。”陆彻将玉环塞入他手中,低声道,“他日若……若学生有难,老师可持此环,往京师东厂胡同寻一个叫冯保的太监。他欠学生人情。”
泰鸿心头一震:“你卷入何事?”
“老师不必问。”陆彻深深一揖,“学生此生,得遇老师,幸甚。唯愿老师长安,虚白馆竹柏长青。”
伞沿雨帘如注,隔开二人面容。泰鸿终是接过玉环,触手温润,内壁刻着极小的“慎独”二字。
归舟夜泊瓜洲。泰鸿独坐船头,见江心月碎如银,忽听邻船有书生吟诗:
**“浮誉云镜过无及,嘉儿逗乐好恶乖。
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
声调轻浮,显是在嘲弄。同伴有和者:
**“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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