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捡它。
他朝着南边迈出了第二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脚底板底下扬起一小撮尘土。很轻很细,在阳光下打着旋儿,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金子。沈砚低头看着那撮尘土,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疼,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人从书架上抽掉了一本书,书架还没倒,但你知道那儿少了一块。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忘了。
忘了顾雪蓑沉睡的那个山洞在哪了。
就记得有个灰袍子的方士,爱睡觉,说话半真半假。但那人长什么样,声音什么样,教过他什么——全都像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连个轮廓都没留下。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纪念谁。
他站了很久。
然后迈出了第三步。
又一片尘土扬起。这回的尘土带着水汽,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味道。尘土落下去的时候,他忘了温晚舟教他看账本的画面。就记得有个穿金绣衣裳的姑娘,社恐得要命,只敢写信。她教过他什么来着?账本?不对,不是账本……是做人吧?也不对……
算了。
忘了就是忘了。
沈砚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一点。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尘土不是谢无咎搞的鬼。谢无咎的铜钱只能把他钉在原地,不能抹掉他的记忆。能抹掉记忆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选择往前走。
每走一步,就掉一层皮,掉一段过往。
这不是惩罚。
这是代价。
沈砚狠狠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他咬着后槽牙,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娘的,然后迈出了第四步。
赫兰、银灯在草原上策马扬鞭的笑声远去了。
第五步,霍斩蛟那句“主公可不能偷懒了”碎在了风里。
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
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只知道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扬起尘土。尘土里有笑声,有哭声,有刀光剑影,有把酒言欢,有无数个深夜的密谋和黎明前的誓言。它们从沈砚的脚底扬起,在阳光里翻一个身,然后散得无影无踪。
沈砚不敢回头看。
他怕一回头,看见自己走过的路上铺满了回忆的碎片。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蹲下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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