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头一天,军士们拆了八条旧漕船;第二天,又拆了五条,外加十几扇从渡口废墟里扒出来的门板。木料还是不够,有人出主意:拿干草捆了,外面裹油布,也能浮。李世民摇头:草筏过不了河心,黄河的浪,一口就能把它卷走。最后还是渔民有办法:把船板并排铺三层,中间拿湿柳条穿起来,像编席子一样,又牢又轻。
有个老渔民蹲在岸边,看了半晌,问:将军,你们是夜里过?
李世民说:夜里过。
老渔民说:那得小心。夜里渡河,看不见岸,筏子容易漂偏。顺着水走,别逆着划;筏头朝上游偏三分,到了河心,让水自己推着过来。
李世民把这话记下了,吩咐水手:每一只筏子,筏头都朝上游偏三分。
探路的,李世民点了段志玄。
段志玄是齐州人,早年跟着刘文静在太原,起兵之后,一直在李世民帐下。这人话不多,胆子大,水性也好。李世民把话说得很白:你先过去,找一块能落脚的地,点三长两短的火号,我们就过。
夜半,月黑风高,四十七只筏子,悄没声地下了水。
甲士们上筏之前,先把刀枪用布裹了,免得碰响;弓弦摘了,箭壶捆在背上,怕落水。筏上不许说话,不许点火,连咳嗽都要憋着。老水手压着嗓子交代:坐稳了,黄河底下有暗流,筏子会打转。
老兵王老栓这回也上了筏。他蹲在筏尾,把新兵石头揽在身前,低声说:别怕,筏子翻了,抓住筏帮,别松手,水会把你带到岸边的。石头点点头,牙齿还在打颤。王老栓骂了一声:没出息。又把自己的干粮袋解下来,塞进石头怀里:揣着,湿不了。人在,粮在。
段志玄的筏子,在最前头。他蹲在筏头,手里攥着一根竹篙,筏子离岸,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黑压压的,没有人声,只有水声。
筏子进了河心,果然打转。水流又急又乱,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筏帮上,水花溅起来,打在脸上,又凉又涩。甲士们蹲着,一手扶着筏帮,一手攥着兵器,谁也没说话。两只筏子靠得近了,差点撞上,有人拿竹篙撑了一下,两筏擦着边过去了,只发出很轻的一声“擦”。
黄河的水声很大,响得淹没了别的一切声音。那声音在夜里听,像一整条河在喘气。
段志玄的筏子先靠了西岸。他一翻身下了水,水没到腰,他趟着水往岸上走,手里的刀横在身前。岸上静悄悄的,连鸟都没有。他趴在地上听了半晌,才回头,把火把点燃——三长,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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