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里的敲击声
意识从混沌里浮起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气温那种冷。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整副骨架被泡进了液氮,偏偏神经还醒着。陆铸睁开眼睛,灰白色的雾铺天盖地,能见度不足十米。废弃车辆像坟包一样趴在高架桥下,锈蚀的钢筋从混凝土的肋骨缝里戳出来,雾珠挂在断面上,欲滴不滴。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灰烬,呼吸一次,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次。
他撑着坐起来,手掌按在湿漉漉的混凝土上。掌心传来的触感不对——粗糙度、孔隙率、骨料里石英砂的粒度分布,全都清清楚楚地涌进大脑,像在读一份浇筑施工记录。指尖摩挲过一道裂纹:深度约六公分,应力走向偏东南,再灌两年灰雾就该整体崩解。
这触觉,过分了。
陆铸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旧伤疤和茧子都在,指甲却变硬、变黑、半透明,带着某种角质的光泽。用指腹一顶牙尖,尖锐得能咬碎钢筋。瞳孔在灰雾里迎光一照,泛出一层极淡的金属色,像熔融钢水表面那层膜。
不腐,不臭。有心跳,有体温,有力气。只是心跳慢得离谱——他屏着呼吸默数三十秒,每分钟十二下,准得像块石英表。体温三十二度,腋下量八成直接显示“测量失败“。胃里空空如也,可那种饥饿不像胃部的空洞,更像细胞级的渴求,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吃金属,吃能量,吃晶核。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画面像旧胶片一样唰唰闪过:实验室刺眼的白光灯,炉口翻涌的橘红色钢水,玻璃窗外渗进来的灰雾,以及砸碎观察窗的那一锤。陆铸,三十二岁,高级铸造工程师,特种材料研发专家,非遗捶铜第七代传人。灰雾爆发那晚,他在听风特钢厂的实验室里盯着一炉刚出炉的梯度功能材料。灰雾渗进厂房,渗进防护服,渗进呼吸道。他最后记得的是抄起八磅大锤砸向观察窗——玻璃碎了,灰雾涌进来,然后,没有然后了。
裤兜里有硬物硌着大腿。摸出来,是半张焦黑的图纸碎片,边缘烧焦卷曲,隐约能认出两个字:方舟。下面几行坐标参数被火燎得模糊,指腹摩挲过焦边,纸张碳化程度、墨迹渗透深度、纸浆里掺的填料成分,一层层精确地送进神经末梢。
会写字,认得图纸。记忆、理智、情绪,都在。
“活着挺好。“陆铸对着灰雾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凝成细小的冰针,飘了半米才散,“就是这身份……有点麻烦。“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轻快得像刚做完保养的精密轴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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