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山甲炒炮打碎两钱……她伸出手指,一一轻叩着那些抽屉上的木签,心里把方子默念了两遍,又觉不妥——产妇若兼有肝郁气滞,还得加上柴胡和香附疏一疏。她在药柜前站了许久,沉浸在那一片草木的、属于古老智慧的气味里,浑然不觉日影已经从东墙移到了西墙。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张屠户是整日混迹市井的人,他那条胳膊包扎回来后,逢人便举起来给人看,得意洋洋地跟人说“沈家医馆换了好药,三天结痂,七天准好利索“。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出五日,长安城中几处屠户、铁匠、木匠乃至官府的几个当值差役,受了外伤都往沈家医馆来。沈翁原先用的金疮散固然不差,但秋苹调配的蜂蜡软膏优势在于成膜性好、透气、保湿,创口在一个湿润而洁净的环境里愈合得又平又快,疤痕也浅。用过的人都成了活招牌,不多时连城东的几家酒肆也听说了,跑堂的伙计切菜割了手,都舍近求远跑来西坊寻沈家医馆。
秋苹连着几日被拴在炮制间里。铁牛帮她烧油炸药,豆子帮她过滤蜂蜡,三个人在后院忙得脚不沾地,一锅接一锅地熬。秋苹还趁势改良了流程,将药粉的细度从粗碎提到了过筛一百目,使药膏的质地更加细腻均匀;又在最后加入的干粉里添了少量的冰片,清凉镇痛,病人敷上之后灼热感立减。沈翁前堂应诊的间隙,偶尔踱到后院来看她操作,也不多话,只是背着手站在灶台边看上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又踱回去。
但秋苹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皮毛。她脑子里储存的那些知识,远比区区一个外伤软膏要庞大得多、危险得多。尤其是那些关于河渠的内容——郑国渠的实测数据,渭河与泾河的水文特征,关中平原地势的高程落差,渠线规划的原理——这些信息像一柄磨得极利的刀,此刻藏在鞘中,可若有一天被逼着拔出来,她不知道那头等着自己的是青云直上还是万劫不复。她蹲在院子一角洗药的时候,常常不自觉地走神,目光越过竹匾上摊晒的黄芩片,越过院墙头探过来的半枝黄叶的枝丫,越过坊间人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望到更远的地方去。她想这长安城的底下,泥土深处,是不是沉睡着郑国渠旧日的遗脉,那些被淤泥堵塞的暗渠是否还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汩汩地淌着水。她蹲在那儿,指尖泡在凉水里,掌心里一枚当归须根在指间缓慢地捻着,思绪却已经顺着某条想象中的渠道,从泾阳一路淌到了洛水之滨。
“阿苹姐!“铁牛的声音打断了她,“又有人来求膏子了,这回是个摔断腿的猎户,师父让您把膏子拿过去,再带一卷干净的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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