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十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五十五岁的老人。头发从黑变白。妻子去世了。女儿跟他断了联系。他把所有的时间、精力、感情都扔进了敦煌的黄沙里。
同事们说他疯了。学生们说他偏执。女儿在电话里哭着问他,你到底爱那些破壁画还是爱你的家人。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口的是:我不知道。也许我爱壁画更多。也许我这辈子唯一真正爱过的,就是这些正在褪色、正在剥落、正在被时间吞噬的东西。
而现在,这些东西给了他一个回应。
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回应。
陈望舒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又冷又干,灌进肺里像是一把碎冰。他从口袋里掏出拓片和铅笔。手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三十年的考古训练在此刻发挥作用——不管内心多么翻涌,手上的动作必须精确。
他把拓纸覆在符号上,用铅笔轻轻拓印。
沙沙沙。铅笔在纸上走过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窟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
像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闷响。从栈道下方传来。
陈望舒的脊背瞬间僵硬。
这个时间,莫高窟早已关闭。他特意等到所有工作人员离开,又等了两个小时,确认整座崖壁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从侧门溜了进来。
谁会在半夜来到这里?
他没有转头。本能告诉他不要转头。
三十年的戈壁生活教会了他一些东西。在野外遇到危险的时候,最蠢的行为就是暴露自己已经察觉。
他关掉了手电。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窟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停在了栈道入口处。
陈望舒屏住呼吸。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能感觉到石头上千年积累的寒意正一丝一丝渗进他的骨头里。他的右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但他没有拿出来。
因为手机屏幕的光会在黑暗中暴露他的位置。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陈院长,您果然在这里。“
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礼貌。是个年轻人,口音很标准,听不出地域特征。像是一句排练过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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