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十三日,清晨。
长春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灰砖院墙上的青苔被露水浸得发亮,空气里混着昨夜雨水未干的潮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婉柔坐在东厢房的梳妆台前,面前的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她一夜没怎么合眼,可此刻坐在那里,脊背却是直的。
云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那件深色旗袍,绸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六小姐,旗袍给您拿过来了。您今天是梳个简单的发髻,还是……”
婉柔没有看那件旗袍。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指腹沿着掌心一道浅浅的旧痕慢慢划过,那是去年在兴安岭岩洞里劈柴时留下的疤,已经淡了,可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道微微凸起的棱。她开口的声音不高:“云子,你说一个人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让别人看见她本来的样子?”
云子愣了一下,没接住这句话。
婉柔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老旧的大木柜前。柜子是这座宅院旧主人留下的,漆面已经斑驳,铜锁扣上落了一层灰。她伸手拉开柜门,里面的衣物早已被搬空,只留下几件旧棉袍和一叠发黄的布块。她拨开那些旧物,指尖触到了柜底最深处一件被遗忘的东西——一只蓝布包袱,布料粗硬,边角打了几个死结,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她伸手将那只包袱取出来,搁在桌面上,解开系扣。
包袱里的衣裳是叠好的,压得很实,边角有被虫蛀过的细孔,但整体还算完整。她一件一件地展开——宽大的袍身,藏青色的缎面,领口和袖口镶着三道黑色的花边,针脚细密,是老式的满族做法。旁边叠着一方黑缎子的头饰,两把头的架子,还有几朵绢花,绢花的花瓣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开过了季、却还没有完全落尽的花。最底下压着一双盆底鞋,鞋底是木头的,刷着白漆,鞋面绣着缠枝莲,绣线已经暗了,可那朵莲花的轮廓还在,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把它重新穿上。
云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六小姐,这是……这柜子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您该不会是想……”
“旗袍不穿了。”婉柔把那件旗装抖开,藏青色的缎面在晨光里铺展开来,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她拿着衣裳走到镜子前面,比在自己身上,侧过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那些年她在叶府学过的规矩、练过的仪态,像是被封在盒子里的旧物,此刻被这身衣裳的剪裁一激,又全部翻了出来。脊背不自觉地挺直,肩膀微微往后收,连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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