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的春节刚过,凛冽残寒还盘踞在辽南乡野的街巷角落,正月里散落满地的鞭炮碎屑混着残雪冻泥,还没被往来春风清扫干净,绵长的大沙河畔便早早褪去了过年喜庆闲适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愈发赤裸直白的——裹挟着生存与暴富期许的金钱味道。
河堤边连片搭建的简易工房里,一座座铁皮烟囱不分晨昏地突突冒出浓黑烟火,缕缕黑烟顺着河面冷风飘向远处村落,既是工人们生火烧水、预备一日三餐的生活信号,也是沉寂一整个寒冬的河滩沙场彻底苏醒的嘹亮号角。
对于世代傍河而居的李家屯村民而言,这个早春来得格外突兀扎眼,处处透着和往年截然不同的别扭。早先每到开春农闲时节,谁家翻盖老屋、垒砌猪圈、垫高宅院地基,只需扛上铁锹、推着小推车去往河滩,随意掘取河沙泥土,代代沿袭的规矩向来是靠山吃山、靠河吃沙,在所有人心中都是理所应当、无需花费分毫的天然便利。可从这年开春起,临河沿岸齐刷刷竖起白底红字的收费警示牌,磅秤稳稳架在进出河滩的必经路口,几名臂戴红色执勤袖标的工作人员昼夜轮岗巡逻看守。
再想像从前那样无偿拉运河沙?行不通了,想要装沙离场,一律按吨位计价交钱。
突如其来的新规堵死了村民免费取沙的老路,大半村里的老少爷们窝着一肚子憋屈,私下凑在墙角田埂背地里低声埋怨吐槽:“这条大河是老祖宗一辈辈留下来的家底,祖祖辈辈取用河沙从未收过一文钱,凭啥现如今挖两锹河沙,反倒要白白给李大川上交费用?”牢骚怪话此起彼伏传遍村落,可嘴上抱怨归抱怨,众人亲眼瞧见对方手握盖着官方鲜红印章的承包合同,岸边停放着体型庞大、铁臂厚重的挖掘机,实打实的规矩摆在眼前,万般不满也只能硬生生憋在肚子里,攥着零钱乖乖缴费。家家户户建房修院的琐事耽搁不得,日子总要一步一步照常过下去。
处在村民非议与日常收账的风口浪尖,李大川思虑再三,最终把沙场现场收沙记账、钱款收缴的关键差事托付给了自己的远房姐姐李苹苹。
李苹苹已是三十出头的农家妇人,平日里居家过日子性情温顺柔和,待人谦和少言,可接手这份差事短短数日,日日操心劳神熬得嘴角连片起泡,寝食难安。她终日守在一张磕碰掉漆的破旧木办公桌后,桌面层层堆叠着厚厚一沓收费票据、过磅单据,零散的纸币与硬币杂乱散落在桌面边角。
只有她心里清楚,这份看似体面的差事,着实熬人耗神,实在不是普通人能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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