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讲军功杀伐,都是自上而下的规矩。可眼前这两人,一个是满口铜臭的盐商,一个是执掌港务的朝廷命官,竟能抛开立场,把“儒与商”“官与民”说得如此通透——没有谁压服谁,没有谁打倒谁,只讲直沽港的生存之道。
京城的道理是写在纸上的,直沽港的道理,是活在风浪里的。
这时,那名穿儒衫的士子见刘砚言辞温和、不偏不倚,以为攀附的机会来了。他整了整衣襟,快步走上前去,朝刘砚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孟铁嘴朝京城方向行礼时还低。腰间一块青玉佩随着动作晃了晃,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玉成色不错,雕工也精细,坠着鹅黄色的穗子,想来家境殷实。
“刘大人,晚生有礼了。大人方才一席话,真是高屋建瓴、发人深省。晚生读圣贤书十余载,从未听过如此通透的见解……”
刘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块青玉佩上停了半息,微微颔首,算是向他招呼、回礼。
士子连忙续道:“晚生姓郑,单名一个瑾字,今年刚过了府试,正备考乡试……”
“郑公子,”刘砚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你方才与说书先生争执,我听了。你有卫道之心,这是好事。可读书人,不光要卫道,还要懂得容人。”
士子一愣。
刘砚继续道:“说书先生的话,本就是市井娱乐,你当它是学问来辩,就已经输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读书,要活学活用;做人,也要看破而不点破。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士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指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青玉佩,攥了攥穗子,又松开。他挤出笑容,声音却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大人教诲,晚生铭记在心。晚生……晚生能否有幸与大人同席,再聆高论?”
刘砚微微皱眉,目光掠过那块玉佩,又扫了一眼满堂茶客,淡淡道:“不必了。我还有公务在身,你自便。”说罢,朝周显拱了拱手,转身往二楼走去。
郑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敢出声。那块青玉佩在衣襟下轻轻晃动,穗子一颤一颤的,像在替主人叹气。
周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也转身回了座位。
郑瑾孤零零地立在原地,茶客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脸上挂不住,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这是恩师赠他的及冠礼,平时最是珍爱,此刻却觉得那玉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站了许久,终于一拂袖,挤出人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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