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随出茅舍,至平日观星石潭。时近黄昏,寒潭凝碧,天光云影徘徊其间。老叟拾白石七枚,布于潭周,作北斗状。又以竹杖点潭心,涟漪荡开,潭水渐明如镜。
“雁渡寒潭,”老叟道,“雁岂知影在潭中?”
话音方落,潭中忽现雁阵,自北而南,横越长天。然细观之,雁非今时雁——羽色较浅,鸣声凄厉,潭边芦荻皆作焦黄。此乃去岁大旱,余于潭边见饥雁南迁之景。
雁影渐淡,复现新影:三五文士泛舟潭上,饮酒赋诗,其中青衣少年眉目宛然,正是廿年前初隐于此的余。旁有朱衣人击节歌曰:“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此人乃故友周子野,五年前殁于党祸。
余俯身欲触故人衣袂,指尖入水,诸影碎作万点金星。待水平复,竟现奇观:潭底非石非沙,乃是层层叠叠、不可计数的薄影,如万千琉璃片累积。每一片皆存光影——有云影徘徊、花影摇曳、月影破碎、人影匆匆……乃至蜻蜓点水之微澜,落叶飘零之弧线,皆凝固如琥珀。
“此潭存影几何?”余喃喃问。
“自盘古开天,此潭成形,”老叟以杖轻划水面,“所有过此上空之物,无论日月星辰、飞鸟流云、硝烟烽火,乃至一念遐思,皆留影于此。子所见,不过万万分之一。”
最深处忽有巨影游动,状若鲲鹏。老叟色变:“此乃上古蚩尤战炎帝,血云蔽日之影,沉潭已四千载矣。”
余忽悟:“雁去潭不留影,非潭无影,乃雁不返也。过往种种皆沉淀于此,待有缘者观之。”
“然也。”老叟拊掌,北斗石阵齐鸣,潭中诸影旋转升腾,在暮色中交织成绚烂极光。光影中,余见自身倒影与古人影、来者影重叠交融,庄周梦蝶、屈子行吟、太白醉月、东坡夜游……乃至未来衣冠奇异之人临潭摄影,诸影皆汇入此刻潭面。
三、齐物篇
星斗满天时,余与老叟对坐潭边。葫芦酒已尽,老叟目注银河:“子见竹声潭影,可知天地何以与子并生?”
余默然良久,指心口曰:“风过竹时,竹即风;雁渡潭时,潭即雁。晚辈在此,此竹此潭便在;晚辈若去,竹潭仍在,然非我之竹潭矣。”
老叟大笑,声震林樾:“痴儿!竟仍执‘我’字!”
忽夺余手中竹杖,掷于潭中。杖入水不沉,竟生根抽芽,顷刻长成新竹,竹枝攀天而上,竹根下探潭底。余惊视自身,手足渐化竹节,衣袂成竹叶,七窍生清风。
“今日方知,”余音渐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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