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上车的顺序和来时反过来——老周坐副驾,康泠靠后座左窗,沈砚后座右窗。陆巡倒挡退出牧道,往黑马河回。
缝在他们身后重新沉进没有月、没有星的纯黑。但沈砚在车拐过第一道坎、后窗最后一次能看见北支岩檐的半秒里,拿眼角余光确认了一件事——窄缝口那道倒悬水痕在车灯红尾扫过的瞬间,没有再往外渗黑水,也没有任何竖瞳冷灰的残影从缝底返上,整条缝在丑末寅初的死冷里只是一块不再自己收咬的、三层套刻已经各自归槽的死石。归契落了。不响,不崩,不翻眼。
回程八百公里没有谁撑出一场收尾戏。马哈录在黑马河加了一桶柴油,没下车上便利店,老周在副驾打了个极短的盹,铁钎横在膝上没离手。康泠在后窗侧脸贴着玻璃,半张傩面搁在长衫下摆褶里,左颧那道青印在车顶灯没开的前提下只剩一点不反光的冷色,像墨在皮上没化开的拓痕。沈砚在另一扇窗边把装备包搁在膝上,从里层把那枚开元通宝又掏出来最后一次,背面河图纹在回程的暗里彻底不往外渗任何东西了——铜胎只是铜,纹只是纹,它不再比一块盛唐该有的钱币多出半寸别的力线,河图被归回河图,没再被谁借去当锁。他塞回去,拉链拉到头。
到康家村岔口是寅末。老周让马哈录把车在村口老榆树那截脱皮枝桠下停了十秒,谁都没下。康泠自己推了后门,脚踩在村道浮土上,没回头,只把半张傩面从腕重新往左颧方向抬了半寸、又放下,算是和车上两个人点了个不叫告别也不叫继续的桩。她往偏堂那排窑洞暗影里走,脚步在浮土上压出两行比上次更浅的印,像连守契人这趟走回来也轻了半档。
沈砚和老周没进村。陆巡继续往回水湾方向再开四十分钟,到龟脑滩外那道废渡口,老周才在车边下来,把铁钎从侧袋换到背包主袋,站在滩外卵石上朝黄河暗水面听了大概半分钟。水底没有活物,没有死物翻身的那种闷响,连回水涡的蹭船板声都比三晚前空走那回再轻了一档。老周喉咙里“嗬“了半口冷气,没评价,转身朝铺子方向那条背巷的回程路走。沈砚在驾驶侧没熄火,跟着倒出去上国道,到西安城边天快泛出一点不叫鱼肚白的灰时,把车停在炭市街后头卷帘门下,自己上去,把装备包搁在台钳边,冷光放大镜没关,灯圈里那张皮纸坐标剖面的虚带还在,和北支真壁归槽后的实况对得上,不差一根发丝。
他没再摊别的。从抽屉里摸出半块上次老周带的那只烧饼,就着水龙头凉水咬了两口,灯圈熄了,铺子沉进背巷白天也到不了底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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