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
窦太皇太后的那双眼睛还在她脑海里亮着——浑浊、锐利、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什么都看过了“之后的平静,以及最后那句“多看着他些身子“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祖母心疼孙儿的柔光。秋苹知道,从今往后,她在长乐宫这边有了一个真正分量的靠山。窦太皇太后欣赏她的诚实、看重她的医术,甚至愿意把自己最惦记的孙儿交到她手上照看着。这既是恩典,也是责任。秋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檀木匣面上,感觉到那细密的木纹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规则的印痕。
她在心里把那一整套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宣室殿里的刘彻信任她的推拿手法,长乐宫里的窦太皇太后信任她的判断和诚实,永巷里那位不知名的白发宫人信任她的耳朵,春兰信任她的谨慎。这些信任像蛛网一样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汇聚在她一个人身上。而她要做的,是把这些线一根一根地捏稳了,不让它们缠绕打结,也不让它们因为哪一根绷得太紧而整个崩断。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暮色已经从屋脊上漫过来了,淡紫色的余光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水彩。秋苹抱着檀木匣子走下马车,铁牛迎出来时看见她手里多了个精致的匣子,眼睛瞪得溜圆:“阿苹姐,这是啥?“
秋苹把匣子微微抬了抬,嘴角弯起来:“太皇太后赏的针。往后我学针法,拿你当第一个试针的。“
铁牛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又怕又好奇的表情滑稽极了,把秋苹逗得轻轻笑了出来。她抱着那匣子走进院子,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树冠——四月末的槐花开得正盛,满树雪白,香气浓得化不开,暮风过处落下一阵细密的香雪,几粒花瓣落在檀木匣子的盖面上,白与深褐相映着,像一幅极淡雅的小画。秋苹伸手拂去了那些花瓣,弯腰进了后堂,把那套金针妥帖地收进了药箱最深层,挨着沈翁那本《医方杂录》并排放好。两个箱子,一本册子,九根针,都是她在长安城攒下来的、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把药箱的铜扣扣紧了,拍了拍箱盖,然后转身去灶间帮豆子烧晚饭的火。火升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跳跃着把她围住,暖洋洋的,像一个细小的、人间烟火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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