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越前看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三岁那年的下午。消毒水的味道,吊瓶里滴落的药水,还有手掌心温热的触感。他想不起来父亲的脸,但记得那个温度,一直一直传到他的血管里,流遍全身。
他把球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后院传来南次郎挥拍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闷、短促、有力。那个声音穿过墙壁,穿过走廊,穿过午后的阳光和寂静,落进越前的耳朵里,像一个遥远的鼓点。
越前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口袋里的球躺在他的手心里,毛毡表面硌着他的指纹。那个画上去的笑脸,正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嘴角的弧线弯弯的,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提醒。
提醒他有一天,要回到红土场上。
提醒他有一天,要站在阳光下。
提醒他有一天,要不再需要拐杖。
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一刀捅进来的疼,是钝的,锈的,像有人把一根钝钉子从膝盖骨缝里往里敲,每敲一下,就停几秒,让你喘口气,接着再来。越前没睁眼,先张开嘴,湿热的空气呼在枕巾上,又闷回来,带着股子铁锈味和药膏的苦涩。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拉得死紧,窗外也没光,可能是凌晨三点,也可能是四点。这种时候,时间没有意义,只有疼是真实的,一跳一跳的,从右膝的软骨缝里往外顶。
右手往枕头底下探。指尖先碰到冰凉的丝绸——那是他从澳门带回来的枕套,滑得像个女人的大腿,也冷得像尸体的皮肤——然后摸到那个绒布袋子。深蓝色的,抽绳已经磨得起毛了,线头散着,像枯死的藤蔓。
掏出来,袋子口松开,圆滚滚的触感滚进掌心。
网球。
黄色的,毛都磨秃了,在黑暗里其实看不清颜色,但他知道是黄的,那种旧了的、发白的黄,像褪色的旧照片,像陈年的牙渍。球面上有个笑脸,用黑色的马克笔画上去的,年头久了,墨水晕开,边缘模糊不清。
拇指按在球面上。凹凸不平,纤维起毛,像摸一块长癣的皮肤。
他用食指指甲尖去描那个笑脸——先是左边那道弧线,往上扬,再往下落。
画得很慢,像在给瓷器开片,生怕力气大了,这球就碎了,或者那笑脸就哭了。指甲刮过纤维的沙沙声,在夜里响得吓人,像老鼠在啃木头,像沙子在磨角膜。
描完左边描右边,最后点两点当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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