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五十五年的冬天，长安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绵长。澄心苑的亭台楼阁，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寂静的素白。武媚娘畏寒，冬日多半待在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的寝殿内，连藏书楼也去得少了。殿内药香与檀香的气息混合着，终日不散，提醒着时光的无情与生命的流逝。
这日午后，难得雪停，微弱的冬日阳光透过高丽纸窗，在殿内投下朦胧的光晕。武媚娘精神稍好，让侍女扶她到临窗的暖榻上靠着，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她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庭院，思绪却飘得很远。
太平公主踏雪而来，在殿外轻轻跺掉靴上的雪沫，解开沾了寒气的斗篷，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匣身光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并无锁扣，却自有一股沉静庄重的气息。
“母亲，” 太平走到榻前，将木匣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道，“您吩咐整理的父亲遗物，女儿大致理了一遍。其余手稿、笔记、日常用物，都已分类收好。唯有此匣，女儿不敢擅专，特送来请母亲过目。”
武媚娘的目光缓缓移到木匣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打开吧。”
太平依言，小心地揭开匣盖。里面并无金玉珍宝，只有几样看似寻常的旧物：一方普通的端砚，墨迹已干涸凝固；一支秃了毫的紫毫笔；一枚边缘略有磨损的私印，上刻“李瑾私印”四个篆字；还有一卷用青色丝带系着的陈旧纸卷，纸色已然泛黄。
武媚娘的视线，最先落在那卷旧纸上。她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轻轻解开丝带，将纸卷缓缓展开。纸上是李瑾早年，尚未位极人臣时的字迹，虽略显青涩，但风骨已具。那是一首诗，没有题目，更像是即兴的抒怀：
“蓬蒿栖凤本非愿，沧海横流敢问天。
曾许肝胆酬盛世，岂惮风波误华年。
格物但求窥至理，济世何须羡凌烟。
他年若论功成处，不在麟阁在简编。”
诗不算特别工巧，甚至有些直白，但字里行间那股不甘沉寂、渴望作为的意气，以及最后两句流露出的、超越功名利禄的追求，却让武媚娘心头猛地一颤。她记得，这是李瑾年轻时，一次酒后与她畅谈抱负，兴之所至，挥毫写就的。当时她笑他“狂生之语”，他却认真地说：“媚娘，你信不信，千百年后，人们或许不记得哪个皇帝开疆拓土多少里，但可能会记得，曾经有人提出过地圆说，有人尝试过用数字理解万物，有人梦想过让更多人读书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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