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夜鹭掠水,泼剌一声。
陈侍郎笑谓众人:“此子通晓百味,尤擅以素拟荤。今有一味‘般若腊’,请诸公品鉴。”
戴佩不语,自袖中取湘妃竹提盒,内列十二格,各贮不同香蕈腌渍之脯。其法秘不示人,惟见脯色如琥珀冻,纹理似云水皴。泰鸿依礼取一片含之,初觉柔韧,继而鲜润层层化开,竟有幼时灶头腊肉烟气——那年雪夜,母亲私藏三载的老火腿,为父亲饯行所蒸。父亲啖肉饮酒,胡茬油亮:“儿且记,大丈夫当佩吴钩,出玉关。”
座中赞叹如潮。泰鸿闭目,喉结微动,二十三年禅寂竟在喉间寸寸崩裂。睁眼时,见戴佩垂手侍立,眸中映舷窗灯火,恍惚有两簇幽焰跳动。
宴罢,陈侍郎执泰鸿手:“闻居士庐中尚无侍者,戴佩通晓药膳,可遣往相助。”泰鸿推拒再三,侍郎固请。戴佩忽长揖及地:“某愿扫芥子庐前叶,烹云子釜中羹。”
是夜泰鸿归庐,戴佩负行囊相随。山路月色如练,戴佩行履轻捷,竟似识途。至庐前忍冬藤下,忽驻足问:“此藤可是居士手植?”泰鸿应诺。戴佩抚藤曼声吟道:“忍冬忍冬,忍得三冬,可能忍得春絮蒙茸?”语带吴音,袅袅散入夜雾。
卷四·清净
戴佩既入庐,作息与泰鸿同。寅初同沐,卯时同炊,所异者,戴佩每于灶前诵《齐民要术》如诵经。芥子庐炊事自此渐变:茯苓糕中添桂花蜜,酿作琥珀冻;松菌汤里沉嫩笋尖,漾作碧玉簪。泰鸿初不食,戴佩亦不强,但将新烹置于石案,自去扫庭前落叶。
惊蛰日,泰鸿趺坐时忽咳不止,痰中见血丝。戴佩默然采荠菜、马兰头,佐以藕节、白及,熬作青粥。泰鸿食之,三日咳止。是夜月圆,戴佩于庭中设蒲团二,自怀出陶埙,奏《黍离》之调。泰鸿静听,但见槐影筛月,满地碎银随埙声游走,恍如逝水倒流。
曲终,戴佩忽问:“居士可知某来历?”
泰鸿摇首。
戴佩自怀中取油布包,层层展开,内卧半枚羊脂玉佩,断口如犬牙。泰鸿见佩,面色骤白如霜。
“丙寅年腊月廿九,”戴佩声如裂帛,“苏州观前街当铺,典当此佩者,可是居士?”
泰鸿闭目,额间渗出细汗。那年他二十二岁,父亲战死玉门关的讣告与火腿香气,竟在同个雪夜抵达。他砸碎盛腊的陶瓮,典当祖传双鱼佩,换得南下的船资——母亲握着他手:“儿去金陵,莫再回头。”船过瓜洲时,他将另一半佩掷入江心。
戴佩续道:“当铺老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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