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富贾家,不过是一件珍玩。”飞泉眼中映着火光,“唯有沉了,它才真正成了‘传说’。人人心中,都有一幅自己的《地静图》。”
嘉儿忽然插嘴:“秦先生,您还能再画一幅么?”
满座皆静。飞泉欲斥,泰鸿却笑:“能,也不能。”
“怎么说?”
“我能画千百幅《地静图》,但让万两白银打水漂的那幅,让陈先生出家的那幅,让岳老夜访的那幅——”泰鸿望向窗外雪夜,“永远只有沉在江底的那幅。”
雪落无声。竹舍内,炭火噼啪。
尾声丙午之后
很多年后,飞泉成了江南最有名的鉴赏家。他著《虚白品画录》,开篇便是:
“画有三境。下境悦目,中境动情,上境无用。无用者,不为人赏,不为市沽,不为史载,如月印水,过而无痕。丙午年姑苏城外《地静虚白图》,即入此境。”
有后生问:“既已沉江,先生如何知之?”
飞泉指自己双眼:“我见过。”又指心口,“更住过。”
那后生不解,四下打听,方知飞泉晚年隐居处,也叫“玉屋”。竹柏方位,窗棂样式,皆如传说。只是墙上无画,西窗无帘,唯见真竹真柏,日日作画。
又有人说,曾在黄山见一老僧,于绝壁种竹。问为何种在石上,僧答:“此地曾悬一画,今画已去,当补以真竹。”人观其容貌,似当年盗画的陈宽之,又似不似。
至于云镜,漱玉斋早已倒闭。有人见他流落扬州,在盐商府中当清客。某日宴饮,主人命赏画,云镜醉后指着一幅山水大笑:“此画价几何?三千?五千?不及姑苏城外一堆纸浆!”满座愕然。
只有嘉儿——如今该叫顾嘉了——成了药商。他年年清明上山采药,总要在竹林里坐坐。有次雷雨后,石阶生满菌子,他忽想起那个叫竹生的少年,便采了菌子,撒在崖下。
山风起时,竹涛如海。顾嘉仿佛听见童声在唱: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调子却是他自己儿时瞎编的,荒腔走板,却快活得很。
丙午年那幅画,那些事,那些人,就这样散入江南烟雨,化成种竹的手,品画的眼,采药的背篓,和年年新生的菌子。
而真正的《地静虚白图》,或许从未在纸上。
它在西窗竹影间,在山菌伞盖上,在沉入江心的那个刹那,在每个人心头那片“无用”的留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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