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楔子
是岁丙午,长安暮雪。
陈介之推开“漱古斋”的檀木门时,铜铃在檐角响起空寂的声响。他是这间古董铺子的第三代主人,铺面藏在碑林旁的小巷深处,青砖墁地,多宝阁上器物蒙尘,唯有正中紫檀案上置一物,以玄色锦袱覆着,袱角垂落的流苏静止如时间本身。
“陈老板,您要的东西寻来了。”
说话的是个陕南口音的汉子,从褡裢里取出一只桐木匣,匣面虫蛀斑斑。陈介之净手焚香,方启匣盖。内里黄绸衬着一枚青玉琮,高约七寸,外方内圆,沁色如云霞蒸蔚,琮身阴刻雷纹,琮孔内壁却光滑如镜,竟映出窗外飘雪。
“何处所得?”
“终南山下,涝峪深处。老乡修猪圈,掘地三尺见石函,函中别无他物,独此琮耳。琮下压着竹简,字迹已漫漶不可识,唯卷首四字尚明——”汉子压低声音,“‘出于无有’。”
陈介之指尖一颤。
他祖父陈观鱼民国廿三年在西安城收过一枚残琮,琮身篆文正是“出于无有,入于无间”。那年冬月,祖父携琮赴洛阳会友,归途于潼关遇匪,人与琮俱失,唯余半页信札,录有掌故数行:“秦时徐福东渡,携八十一童男女,并秘器十二。中有玉琮,曰‘无间’,李斯篆其铭。琮可通幽明,然非有缘者不得见其真容。”
六十载白云苍狗,那枚残琮早成家族心魔。陈介之自北大考古系毕业,弃教职而守祖业,半生踏遍关中山水,所求无非“无间琮”踪迹。而今此琮完璧当前,他却生出近乡情怯的恍惚。
付过银钱,送走汉子,铺子里只剩他一人。雪光透过棂花窗,在青砖地上印出菱花格。陈介之将琮置于案上玄锦袱之侧,两琮并置,形制相类而沁色迥异——新得者青碧如潭水,祖传残琮(他始终将祖父那枚的拓本悬于壁间)则呈鸡骨白。诡异处在于,当两琮相距尺许时,室内忽然响起极细微的蜂鸣,如古琴余震,琮身沁色竟开始流转,青者泛白,白者透青,仿佛有看不见的泉在二琮间奔涌。
陈介之屏息凝视。蜂鸣渐强,化作人语般的呢喃,仔细辨听,却是同一句话在不同时空中的回响:
出于无有……
入于无间……
出于无有……
入于无间……
呢喃声中,锦袱无风自动,缓缓滑落。袱下并非空案,而是一卷从未见过的素绢,绢上墨迹新润欲流,起首八字如刀劈斧凿:
“徐福手记,始皇廿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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