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他回到中军帐,没有睡,先在案前坐下来。案上放着一摞文书,最上面的一本,是新订的名册。
名册是麻线穿的,牛皮做面,一页一页,抄着名字。抄录的人笔很工整,一个名字一行,名字底下,用小字注着籍贯、年岁、从军时日。
世民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的第一个名字,写着三个字:
殷仲。
——殷开山之弟,年十八,陈郡长平人,随兄殷开山从军。死于浅水原初战。
世民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
他想起初战那天,殷仲是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跟着哥哥冲锋,有人说他殿后。战事太乱,尸首后来收拢的时候,只找到一半。他是殷开山带进军队的,是殷开山唯一的弟弟。殷开山活下来了,他死在了浅水原上。
世民合上名册,坐了很久。
帐外,雪还在下。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响。他忽然想起来,该去看看殷开山。
殷开山的帐,在中军帐后头。世民进去的时候,殷开山没睡,正坐在灯下,擦一把刀——那是殷仲的刀,初战后,从浅水原带回来的。刀擦得很亮,灯影里,刀锋寒光一闪一闪。
世民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殷开山也没说话。擦完了刀,他把刀放到一边,抬起头,说:殿下,初战的事,臣有罪。
世民说:罪,已经罚过了。
殷开山说:臣的弟弟,死在臣的轻敌里。
世民说:我的五万兵,也死在我的轻敌里。
——帐里安静了很久。
殷开山忽然说:殿下,臣的弟弟,临死前,会不会怪臣?
世民说:不会。他是跟着哥哥上阵的,死在阵上,是兵的本分。
殷开山低着头,半天,说:臣替弟弟,谢殿下。
世民说:不用谢。你弟弟的名字,我记着。这一仗的兵,我都记着。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又回头说:殷公,你的刀,擦好了,就收着。往后,替他把仗打完。
殷开山没有说话。他把刀拿起来,又擦了一遍——这回,擦得格外慢。
世民回到中军帐,天快亮了。
他坐在案前,又翻开那本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并州的,河东的,关中的,陇西的——五万兵出去,回来的,不到三万。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都有一个家,都有一双等着他们回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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