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近的宫人能注意到。秋苹却看见了,因为她正全副身心都凝在眼前这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那食指叩完一下之后收了回去,他换了个姿势,微微往后靠了靠椅背,下巴抬起来一点点,于是从窗格漏进来的光线就恰好落在他下半张脸上,把他的下颌线条照得格外分明。他又看了秋苹片刻,那目光里审视的成分加重了些,像一个人在端详一件据说有玄机的器物,想从外观上找出一点端倪。
“这么年轻?“他说。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介于惊讶和考校之间的语气。秋苹听出来了,那不是单纯的怀疑,那里面还有一层意思是:朕听说你的时候以为你起码三四十岁,一个能让太医院束手无策的怪症在半个月内消退的人,怎么看上去比朕还小几岁?
秋苹的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触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肤,微凉。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比方才在永巷里稳了一些,但仍比平常快,像一面鼓被敲着不急不缓的、持续的节奏。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尖沁入,带着殿内兰芷香的清冷气息,沿着气管沉下去,在胸腔里停了一瞬,又徐徐地呼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她自己刻意压出来的那种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在医庐里面对一个初次登门的疑难病人时的那种语调,有礼而笃定。
“医道在术不在龄。“
六个字,掷地有声。她说完了才发现自己后背上沁了一层薄汗,但脊梁还是挺直的,下巴没有低下去。她看着刘彻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变了一下。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子,最初那一点涟漪极其细微,秋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接下来刘彻的表情证实了她的判断——他嘴角那个原先微微抿着的弧度舒展开了一线,变成了一种近乎于笑的、轻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牵动。那不是一个被冒犯了的帝王该有的反应,那是一个年轻人听到了一句让他觉得有趣的话之后、藏也藏不住的兴味。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唇翕动,没有出声,只是默念了那几个字的唇形。然后他忽然动了——从案几后面站了起来。他的身材比秋苹想象中要高一些,站起来的时候殿内的光影格局仿佛随着他的动作被重新调整过了,他身后的云母屏风上的金线纹路在他玄黑衣袍的衬托下忽然明亮了几分。他绕过案几,一步一步地朝秋苹这边走了过来。步伐不快,玄色深衣的下摆在地砖上无声地拂过,像一片移动的暗影。博山炉里那缕轻烟被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扰动了一下,歪了歪,又直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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