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正赶着修缮一艘福船,锤声叮当,火星四溅。
再把目光往东挪,越过一排歪歪扭扭的柳树,窝棚区像一片灰色的苔藓贴在海边。低矮的棚屋挤挤挨挨,墙是碎贝壳拌黄泥糊的,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空气里弥漫着咸鱼、汗臭和灶灰混合的气味。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门口,捧着缺口碗,碗里是野菜糊糊伴着各种贝类。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妪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只破鱼篓,里面装着几条手指长的小杂鱼——那可能就是她今天全部的指望。
窝棚尽头,一张草席盖着什么,露出一双黑黑的脚丫子。两个番子捂着口鼻,用一块门板把草席抬走了。后头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嘶嘶的气声。经过客栈窗下时,她忽然抬起头,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海峥,是看正在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红得像抹了盐。
这就是直沽港。银子像海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海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富的在茶楼里喝龙井,穷的在巷子深处喝野菜糊糊。有人一顿饭吃掉码头苦力三个月的工钱,有人一天干到头,挣的铜板只够买两张杂粮饼子。金粉之下,白骨森森。
海峥站在窗前,把这些都看进了眼里。但他此刻心里想的,不是直沽港的贫富,而是大哥二哥的话——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直沽港极可能要发生战事。大哥的话稍微含蓄,是在暗示;二哥的话却差不多是在明说:直沽要打战了,你赶紧滚回来!
大哥在户部当差,管的是天下钱粮。直沽港一年收多少商税,漕粮走哪条河道,盐引发多少张,他心里门儿清。
可大哥这回急的不是钱粮——户部的文书往来比任何衙门都密,单凭粮草调拨、军饷划拨、甲胄弓箭的采买,就能预判哪一地有可能要发生战事。
大哥虽然只是个从七品检校,官不大,但这每一样都要从大哥手边过,就算看不到核心军报,光凭那些突然改了方向、加了数目、盖了加急火漆的调拨单子,就能嗅出味道。
二哥在三千营当把总。三千营是天子亲军,拱卫京畿。朝廷要动兵,三千营不可能毫不知情。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一动,营里的调令就跟着来。二哥能把战马借给四郎连夜出京,除了说明二哥是真急了,更说明三千营的戒备已经松到了可以放人出城的程度——不是真松,是人手都调去别处了。
直沽港没有外敌,好端端的,怎么会打仗?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内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