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头她站在一条大河边上。那河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黑得像墨汁泼上去的,连个反光都没有。河面宽得没边儿,对岸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像是天地初开时候那个混沌劲儿还没散干净。
河上有一座桥。青石板铺的,板子上有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桥栏杆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茬子,看着就是年久失修了,但偏偏又结实得很,稳稳当当地架在河面上,直通到了雾里头。
李平凡站在桥这头,脚下是实地,面前是桥。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站着不动。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像是被人灌了一脑袋浆糊,想事情都想不分明。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奶奶。
李奶奶从桥那头雾里出来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得稳稳当当的,不紧不慢的。
李平凡想喊奶奶,想问她——奶奶,我该不该过去?
可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可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急得直跺脚,可那脚跺在地上,连个响儿都没有,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李奶奶走到了桥中间,就停下了。
她没有再往前走。
老太太就站在桥中间,隔着那条黑色的河,隔着那几丈远的距离,看着李平凡,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那个笑容,李平凡再熟悉不过了。
小时候她在院子里学走路,摔了个大马趴,膝盖磕在砖地上,破了一层皮,疼得哇哇哭。奶奶就是这样笑的,一边笑一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拍她裤子上的土,说:“没事没事,没摔坏。”
她考上大学那年,奶奶也是这样笑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奶奶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存折塞到她手里,说:“好好念,奶奶供你。”
她接手堂口那天,奶奶也是这样笑的。她站在供桌前,手里捧着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奶奶站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比你爷爷强。”
李奶奶站在桥中间,隔着那条黑色的河,隔着那几丈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着李平凡。
她没有再往前走。
她就站在那儿,像是知道有些路她只能送到这里了一样。
“小花,”李奶奶的声音从桥上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贴在耳朵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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