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比昨晚小了些，大概是灯泡又暗了一点。刘海没去调它，就坐在那儿，手还搭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紧。那支钢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已经快十分钟了，影子落在“1986年，我走进青江工学院校门”这几个字上，墨迹干得差不多了。
他眨了眨眼，把钢笔轻轻往回拉了一寸。这不像写技术报告，也不像改图纸，没有标准答案，没人验收，连个格式都没有。可偏偏这一笔下去，像是要把自己从头到脚剖开，摊在纸上给人看。他以前最烦那种动不动就“回首往事”的人，觉得矫情。可现在轮到自己，才发现有些事，不回头真不行。
他想起女儿那幅画——“爸爸是英雄”。她才六岁，哪知道什么重生、什么系统、什么实验室爆炸。在她眼里，爸爸就是那个每天穿工装裤回家，脸上沾着灰，手上全是茧，晚上还会给她讲齿轮怎么转、灯怎么亮的男人。可就这么个普通人，在她心里居然能站成一座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机油还没洗干净，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旧伤疤，是早年调试设备时被弹簧划的。这双手干过不少大事，也出过不少错。但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见了，记住了，甚至因此想变成更好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行字轻轻划掉。太正式了，像念稿。他要写的不是传记，也不是自夸，是实打实的经历——摔过的跟头，走过的弯路，咬牙扛下来的夜，还有那些差点放弃却又硬撑住的瞬间。
他重新落笔，这次写得慢，一笔一划，像在刻木头：
“1986年9月1日，我揣着两个馒头和一张录取通知书，进了青江工学院的大门。那天风挺大，吹得我头发乱飞，衬衫贴在背上。我没钱坐车，走了三站地，鞋底都磨薄了。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瞅我一眼，问我是不是走错了，这儿是大学，不是技校。”
写到这里，他嘴角动了一下。当年那句话他一直记得，不是因为多难听，而是因为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走错了。家里没钱，父亲被开除后靠修自行车糊口，母亲偷偷吃便宜药省下的钱给他凑学费。他背着全家人最后的指望，一脚踏进来，心里其实虚得很。
他停下笔，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几本笔记本堆在一起，最上面那本是《机械制图手册》，边角卷了，封面发白。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未来十年关键材料突破时间表、半导体发展节点预测、某型发动机改进思路……这些都是他刚重生时写的，怕忘了，也怕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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