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着陈玄那双在暮色中依然锐利如刀、明明浑身是伤却依然死死盯着她不肯退让半分的眼睛——她知道九弟对于陈玄的评价何等的准确。
她没有着急搭话,而是翻身下马,来到陈玄身侧。
她与陈玄并肩而立,一同看向那两尊在暮色中张牙舞爪的汉白玉石狮子。
沉默了片刻。
“陈大人好眼力。”韩月说道。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种刺人的尖锐,确实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开血淋淋真相后的沉静,“这里确实不是驿馆。”
陈玄的眼皮猛跳了一下。
韩月没有看他。她缓缓伸出手,指了指那扇朱红大门上金光灿灿的七十二颗门钉。
“七十二颗门钉,横九纵八。汉白玉太师太保狮,坐高四尺三寸。金丝楠木对开大门,高一丈二尺四寸。”
她一项一项地报出数据,准确到了分寸。
“陈大人,您在大理寺坐堂三十年,经手过的僭越案想必不少。您告诉我——一个区区二品郡守,他凭什么,敢住这样的宅子?”
陈玄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二品郡守?!
“陈大人。”韩月的声音没有停。她转过头,目光正视着陈玄那双浑浊却倔强的眼睛。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看笑话的快感,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您这一路北上,从京城到雁门关,见惯了流民遍地、饿殍塞途。您在大理寺的案卷里,想必也见过无数关于'克扣军饷、贪墨抚恤'的供词。那些供词上写的数字,对您来说,可能只是案卷上冰冷的墨迹。”
她再次看向那两尊石狮子。
“但那些墨迹,最后变成了什么呢?”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轻,轻到几乎要被风雪吞没,但每一个字却清晰得刀刻斧凿——
“变成了这个。”
她指了指石狮子。
“变成了那些死在白狼谷的五万条人命,最后连一两银子的抚恤都没拿到。变成了刚才那个老汉怀里的半块命牌。变成了那个抱着孩子差点跳城墙的年轻寡妇。”
“而他们被克扣的血汗银子,被吞掉的买命钱,全都——”韩月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将石狮子、门钉、金丝楠木大门尽数囊括其中,“变成了这些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句话,冷得像是从北境冻土最深处挖出来的千年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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