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藏机
陆隐之在竹庐烹茶。茶并非煮成,而是将冰雪般的云露倾入空壶,壶中自生碧色。
“看出门道了?”老人斟茶,茶水在杯中旋转,浮现细小的山脉纹路,“云水经的要义不在’腾倒’,而在’自隐’。你看——”
他弹指击杯,水纹骤变。沈墨看见杯中倒映的远山开始移动,峰峦如活物般蜿蜒,最终在杯沿处消失不见,只剩清亮的水。
“这是…幻术?”
“是实相。”陆隐之将茶水泼向半空,水珠悬停,每一颗里都有一座微缩的山,“三百年前,云水道人行至昆仑绝顶,见万年云海翻涌如沸。他忽有所悟:云从山生,雨自云降,水归江海,蒸腾又成云——这本是循环,何来始终?”
老人在空中虚画,水珠连成星图:“于是道人反其道而行。他让江河倒灌入云,令山峦隐于滴水,教四季藏于一息。这部《云水经》,讲的不是天地造化,而是…”
“而是如何跳出造化。”沈墨接口。
陆隐之笑了,笑容里有深秋的凉意:“你可知为何要你寻经?因这青州城,本就是一部活的《云水经》。”
卷四·城经
沈墨开始用新的眼睛看这座生于斯长于斯的城。
城南胭脂河上的十七孔桥,每孔倒影在特定时辰会合成完整的圆月——而天上并无月。城西老槐树,雷雨夜树干会渗出清甜的云雾,晨起则消失。最奇的是知府衙门前的鸣冤鼓,无人击打时,鼓面常凝结露水,露珠滚动呈现蝇头小楷,写的皆是民间冤情。
第十三日,卖水翁失踪,独轮车留在白龙潭边。车上木桶自动倾倒,流出的不是水,是浓郁的、带着松香的雾气。雾气沿官道飘向城中,所过之处,病人痊愈,枯木发芽,连青石缝都开出从未见过的蓝蕊小花。
沈墨跟随雾气。雾穿过城门时收缩成涓流,漫过街市时舒展如纱,最后流入书院后山的废井。他俯身下望,井中无水,只有云海翻腾,云深处隐约有宫殿飞檐。
陆隐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下去吧。下面是青州城的’倒影’。”
卷五·倒影
沈墨跃入井中的刹那,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滴墨,坠入一幅正在绘制的水墨长卷。
他在云絮中下坠,看见奇景:云层里漂浮着倒立的城郭,屋檐向上生长,炊烟向下流淌。居民行走在“天空”,衣袂却垂向脚下的云海。一条大河从地(其实是天)平线涌来,河水向着苍穹(其实是大地)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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